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厉氏集团顶楼的落地窗上。
厉墨琛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雪茄，烟雾袅袅地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办公桌正中央，摆着一个巴掌大的旧铁盒，盒子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像一段被岁月尘封的秘密。
铁盒是下午苏暖派人送过来的。
送盒子的助理说，苏小姐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了这个，说是当年厉总落在她打工的便利店里的，想着这么多年了，或许厉总还有用。
便利店里的旧物。
这几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厉墨琛记忆深处那层厚厚的茧。
他放下雪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铁盒的表面，触感粗糙，带着时光的温度。盒子没锁，他轻轻一扣，盖子就“咔哒”一声弹开了。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支用得只剩半截的钢笔，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橡皮擦，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粉色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毛，上面用幼稚的字体写着“苏暖的小账本”。
厉墨琛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认得这个本子。
七年前，他还是个刚从国外回来的毛头小子，顶着厉氏继承人的名头，却被二叔那帮人处处刁难，连公司的大门都进不去。那段日子，他活得像个孤魂野鬼，白天躲在咖啡馆里改方案，晚上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直到晃到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光永远是暖黄色的，像一双温柔的手，能抚平他满身的疲惫。
店里有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刚出锅的。
她就是苏暖。
那时候的苏暖，还不是后来那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带着糖糖远走高飞的女人，她只是个为了凑学费，在便利店打两份工的穷学生。
厉墨琛记得，自己那时候总爱买便利店的酸梅汤，冰镇的，一口下去，酸甜的滋味能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压下所有的烦躁和憋屈。
有一次，他来得晚了，酸梅汤卖完了。他站在冰柜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莫名的失落。
身后突然传来女孩软软的声音：“先生，酸梅汤卖完啦，我这里还有最后一杯自己熬的，你要不要尝尝？不收费的。”
他回头，就看见苏暖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口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里面的酸梅汤颜色浓郁，飘着几颗饱满的乌梅。
那是他喝过最好喝的酸梅汤。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去便利店，有时候买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苏暖忙前忙后。她会帮忘带钱包的学生垫付零钱，会蹲下来帮小朋友捡滚到货架底下的玩具，会在深夜里，给那些和他一样无处可去的流浪汉递上一杯热牛奶。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束在暗夜里悄悄绽放的光。
后来，他的处境渐渐好转，二叔的阴谋败露，他顺利执掌厉氏。那天，他心情极好，特意穿了一身定制的西装，想去便利店告诉苏暖这个好消息，还想问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可他到了便利店，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收银台。
店长说，苏暖辞职了，好像是家里出了点事，连夜就走了，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
他在便利店里待了很久，临走的时候，不小心把随身携带的铁盒落在了货架底下。
他以为，那段记忆，会和那个铁盒一起，永远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
没想到，七年过去了，这个铁盒竟然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厉墨琛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拿起那个粉色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里面果然是苏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记录着每天的收入和支出：“今天卖了三十盒关东煮，赚了十五块”“给妈妈买药花了两百，还剩五十”“西装先生今天又来买酸梅汤啦，他好像有心事，眉头皱得紧紧的”。
翻着翻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从本子里掉了出来。
便签纸的右下角，用涂改液涂了一块，厚厚的，遮住了底下的字迹。
厉墨琛皱了皱眉。
他记得，这张便签纸，是当年他写给苏暖的。那时候，他鼓起勇气，想约她周末去看电影，便签纸上写着“周六下午两点，电影院门口见”，可写完之后，他又觉得太唐突，犹豫再三，还是用涂改液把字给盖住了。
只是，他盖住的，真的只有这些吗？
鬼使神差地，厉墨琛起身，走到办公室的储物柜前，翻出了一个紫外线灯。
这是他以前处理文件时用的，用来检查票据上的隐形字迹。
他把紫外线灯打开，紫色的光线照在泛黄的便签纸上。
几秒钟后，涂改液覆盖的地方，渐渐浮现出一行娟秀的小字，不是他的笔迹，是苏暖的。
那行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厉墨琛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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