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旨意一条条颁下,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勋贵们的心上,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降爵!罚俸!尤其是收回丹书铁券!这意味着他们最大的护身符被彻底剥夺!从此生死荣辱,皆在皇帝一念之间!李善长虽未被直接问罪下狱,但收回丹书铁券和罚没田产,已是极其严厉的警告和羞辱。殿内一片死寂,勋贵们面如土色,汗透重衣,空气中弥漫着恐惧的气息。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目光如万载寒冰般扫过阶下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让他痛心疾首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咱要你们这些公侯伯爷,还有你们的子孙,你们的家奴,你们那些无法无天的族人!都给咱刻骨铭心地记住!记住什么能做,什么碰不得!记住咱老朱的刀,还没生锈!”
“朴不成!抬上来!”
在众人惊愕、恐惧的目光中,司礼监掌印太监朴不成指挥着八名赤膊的健壮太监,吃力地抬着一块覆盖着明黄绸缎的沉重巨物,步履沉重地放置于奉天殿丹陛之下。黄绸揭开,赫然是一块高约六尺、宽三尺、厚达半尺的漆黑铁碑!碑面打磨得锃亮如镜,冰冷坚硬,上面以刚劲凌厉、入铁三分的阳文,深深地錾刻着六个巨大无比、如同蘸血写就般的暗红色大字,在殿内森然的烛火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六 杀 铁 碑”
下方是六条铁律,字字如刀,杀气盈天:
“公侯之家,凡有左列六杀之行者,家长并当房家小,连坐家奴,尽行诛戮,决不姑息!”
一杀:强占官民山场、湖泊、芦荡及金银铜盐铁矿场者;
二杀:在乡欺殴良善小民者;
三杀:侵夺田产财物者;
四杀:私托门下影避差徭者;
五杀:虚钱实契侵夺田地房屋孳畜者;
六杀:受诸人田土及朦胧投献物业者;
紧接着,朴不成又展开一份同样由百炼精铁铸造、略小却依旧沉重的榜文——“申诫公侯铁榜”,其九条禁令更是细密如网,将勋贵可能的逾矩之路彻底封死:
一、禁私受财物:内外各指挥、千户、镇抚等军官,不得私受公侯金银财物、田产物业;
二、禁私役官军:公侯等官,非奉特旨,不得私自役使官军;
三、禁强占资源:公侯之家不得强占官民山场、湖泊、茶园、芦荡及金银铜锡铁冶等资源;
四、禁军官侍立:内外各卫官军,非在出征之时,不得于公侯门前侍立、听候使唤;
五、禁家人欺民:功臣之家的管庄人等,不得倚仗权势在乡欺压殴打善良百姓;
六、禁屯田凌民:功臣之家的屯田佃户、管庄干办、火者、奴仆及其亲属,不得倚势欺凌百姓,侵夺田产财物,殴打人民;
七、禁影蔽差徭:公侯之家不得私自托庇门下影蔽差徭;
八、禁欺压良善:公侯之家不得倚仗权势欺压善良,不得以虚钱实契方式侵夺他人的田地、房屋、牲畜;
九、禁接受投献:功臣之家不得接受他人投献的田土和财产物业;
“都给咱看清楚了!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朱元璋的声音如同九天金雷,带着无上的威压和冰冷的杀意,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梁尘簌簌而下,“这铁碑!这铁榜!就立在奉天殿外!昭告天下!也给咱铸了副本,送到你们每一家公侯府邸的大门影壁上去!日日看!时时看!给你们的子孙看!给你们的家奴看!”
“郭英、周德兴,还有李善长那些不知死活的族亲,就是摆在你们眼前的前车之鉴!咱念在旧情,念在你们开国那些微末功劳,这次只降爵、罚俸、收回铁券!下一次,再有敢犯此六杀、违此铁榜者,无论是谁,无论你功劳多大,爵位多高!咱必以此碑为证,依律诛杀,满门抄斩,绝无宽贷!勿谓咱言之不预!”
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奉天殿。勋贵们看着那漆黑铁碑上血红的、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的杀字,看着铁榜上那密密麻麻如同枷锁般的禁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这不仅仅是惩罚,这是悬在所有勋贵头顶随时可能轰然落下的尚方宝剑!是朱元璋对他们最后一次、也是最严厉、最直白的警告!从此,勋贵的时代,彻底戴上了镣铐。
散朝的钟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敲响,官员们如同梦游般脚步虚浮地走出奉天殿。殿外阳光刺眼,那块新立的六杀铁碑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散发着冰冷而沉重的死亡气息,无声地昭示着皇权的绝对威严和对勋贵集团前所未有的强力约束。勋贵们三三两两,无人交谈,个个脸色灰败,如同斗败的公鸡,步履沉重地走下御阶。匆匆赶回的魏国公徐达走过铁碑时,脚步微微一顿,他那双经历过无数战阵风霜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睛,在那血红的杀字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挺直了依旧如标枪般的脊背,步伐沉稳地继续前行,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往日更显凝重。他明白,一个时代结束了。皇帝的忍耐和情分,已经到了尽头。这铁碑铁榜,既是悬顶利剑,也是最后的保命符——前提是,他们这些勋贵,真的能管住自己、家人和族人那不断膨胀、如同野草般难以根除的贪婪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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