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镇国公府后园暖阁。
秋阳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室内药香袅袅,混着淡淡的墨香。
林惊雪半靠在铺着厚软锦垫的榻上,身着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银灰色狐绒披风,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清亮,已无之前重伤初醒时的涣散。她面前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摊开着一幅凉州及周边地域的羊皮地图,旁边还有几卷文书。
周廷玉坐在榻侧下首的圆凳上,一身青色常服,姿态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身后站着一名捧着记录文簿的师爷。
“林将军气色见好,下官欣慰之至。”周廷玉温声道,“本不该此时打扰将军静养,然陛下委以宣慰之责,协理军务,有些事务,还需向将军请教,方能妥帖。”
“周大人客气了。”林惊雪声音不大,语速平稳,“本将伤病缠身,诸多军务劳燕王殿下与诸位同僚操持,已是惭愧。大人有何疑问,但说无妨,本将知无不言。”
周廷玉微笑颔首,示意师爷展开文簿:“如此,下官便僭越了。首要便是此次地动灾后抚恤及重建事宜。据州府呈报,受灾民户三百七十一,亡十七人,伤百余,房屋损毁……朝廷拨付的专项钱粮已至,然如何分配,地方上似有争议。燕王殿下已命有司督办,下官查看案卷,见有几处抚恤标准与邻近州县旧例略有出入,不知将军可知其中缘故?”
问题看似寻常,却暗藏机锋。若林惊雪推说不知,显是养病期间对政务漠不关心;若详细解释,则可能被挑出程序或标准上的“瑕疵”。
林惊雪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鬼哭涧区域,缓缓道:“周大人所虑甚是。然此次地动,非比寻常。一则地动中心位于荒僻山野,邪教‘归墟’曾盘踞于此,以活人祭祀,引发地变,灾民中多有受邪教蛊惑或胁迫者,心绪不稳。二则地动引发山体滑坡,阻塞河道,恐有汛险。故抚恤之外,更需安抚民心、疏浚河道、严防邪教死灰复燃。燕王殿下与州府同僚议定之标准,略高于旧例,亦是基于此特殊情势,并以部分凉州府库盈余贴补,未全用朝廷款项。具体细则,案卷中应有附议说明,周大人可再细查。”
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晰,既点明了灾情特殊性(邪教、次生灾害),又说明了经费来源(未多用朝廷钱),还将具体解释推给了案卷附议,自己只做原则性说明,滴水不漏。
周廷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点头:“原来如此,将军思虑周全。下官定当细查案卷。”他话锋一转,“说起这‘归墟教’,下官翻阅卷宗,见其所用器物、祭祀方式,颇多诡异,不似寻常淫祀。将军曾亲历剿灭,不知对此教根源,可有更深了解?其与近期边境西夏、西辽之异动,是否有所关联?”
这才是他真正想探听的方向——邪教的秘密,以及林惊雪手中可能掌握的、超出常理的东西。
林惊雪咳嗽两声,接过旁边侍女递上的温茶,轻啜一口,方道:“此教行事诡秘,巢穴多在深山戈壁,供奉邪神,妄称能开启‘星门’,接引所谓‘真神’。其教徒多被蛊惑,行事癫狂。至于其根源,缴获的有限文书多用隐语密文,尚在破译。至于与西夏西辽之关联……”她顿了顿,看向周廷玉,“边境异动,边军早有察觉,已加强戒备。是否有邪教暗中勾连,目前并无实证。不过……”
她声音略微压低:“据我军前哨探报,月余前,曾有一支形迹可疑的商队,自秦州方向出关,往西域而去,其人员装备,不似寻常商旅。而秦州方面,似乎对此并无详查记录。”
周廷玉心中一震。秦州是齐王势力范围,林惊雪这话,是在暗示齐王可能与某些“形迹可疑”的势力有关?还是故意混淆视听?
他面上不动声色:“竟有此事?若真是可疑,关系边防,不可不察。下官既为宣慰使,自当关注。不知将军可否提供更详细线索,下官或可行文秦州查询?”
林惊雪摇了摇头,露出疲惫之色:“具体线索,燕王殿下或兵曹处应有记录。本将卧病多日,细节已记忆不清。周大人若感兴趣,可向燕王殿下询查。”
轻轻一推,将皮球踢给了赵珩。既暗示了有问题,又不给具体把柄,还显得自己伤病未愈,无力深究。
周廷玉暗自咬牙,知道从此女口中很难直接套出核心秘密。他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将军所言,下官记下了。将军重伤未愈,仍心系国事,实乃我等楷模。还望将军好生休养,早日康复。下官改日再来请教。”
又寒暄几句,周廷玉起身告辞。
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廊外,林惊雪眼中的疲惫瞬间褪去,转为一片冷静清明。
“他信了几分?”她低声问。
一直侍立在帘幕后的王川转出,低声道:“难说。此人城府极深。但他带来的那两个师爷,今日在府外试图接触我们安排的‘老卒’,问的却是关于‘地动前是否有异常天象’、‘匠学司曾否派人往西边荒漠勘探矿藏’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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