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身影撞入眼帘,李豫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重锤狠狠擂动,沉闷的钝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急促的喘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是她。
纵然岁月在他额间刻下了风霜,模糊了记忆的轮廓,纵然她的鬓角也染上了些许银丝,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含着暖意的笑,藏着细碎担忧,却总能照亮他整个童年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
“小豫?”女人系着米白色围裙,正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菜从厨房出来,声音带着清晨未散的微哑,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捅开了李豫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角落,“傻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外面风大,仔细着凉。”
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只是刚从楼下玩耍归来,而不是……阔别了漫长岁月,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李豫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脚下像踩着厚厚的云层,虚浮得让他心慌。他看着女人放下菜盘,脸上漾开熟悉的、略带嗔怪却又满是关切的笑容,像极了他无数次午夜梦回,哭着醒来时残留在脑海中的景象。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站在门口发呆。”女人笑着走上前,保养得宜却难掩细纹的手自然地抬起,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摸他的头。
李豫的身体仿佛被烫到般,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半寸。
女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距离他的发顶不过两指宽。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像冰雪消融般缓缓化开,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悄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转身走向厨房,声音依旧温和:“饭快好了,你先坐会儿,我把最后一个汤端出来就开饭。”
看着她在厨房门口忙碌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李豫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那些被理智死死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委屈、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泥沙俱下的力量汹涌而来。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让呜咽声溢出喉咙。
这不是真的。他在心底疯狂地呐喊。这一定是幻觉,是敌人用高科技制造的虚假影像,或者是他连日来精神高度紧张产生的臆想。母亲已经……已经在多年前的那场灾难中,永远地离开了他。
可是,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番茄炒蛋的酸甜和排骨汤的醇厚香气,客厅老旧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模糊的卡通片,隐约传来熟悉的主题曲,女人身上飘来的,是他记忆中最安心的蓝月亮洗衣液味道,还有她刚刚那个略带失落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阵阵抽痛。
他浑浑噩噩地走到餐桌旁,拉开那把熟悉的、椅脚有些松动的木椅坐下。桌上的四菜一汤还冒着袅袅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轻轻碰了一下盛着番茄炒蛋的白瓷盘,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烫到了心底。
“咕噜噜……”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不知道有多久了,他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更别说这样充满了“家”的味道的饭菜。
女人端着一个砂锅从厨房走出来,砂锅盖子掀开,浓郁的排骨汤香味瞬间弥漫开来。看到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饿坏了吧?快吃吧,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她把砂锅稳稳地放在桌中央,又拿起他面前的空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多吃点,看你这孩子,瘦得下巴都尖了。”
李豫拿起筷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夹起一块颤巍巍的鸡蛋都异常困难,筷子在指尖打滑,番茄炒蛋的红油溅在米白色的桌布上,像一滴突兀的血。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盛满了耐心和慈爱,如同最深沉的湖水。她自己也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他爱吃的青菜,轻轻放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离过。
“妈……”终于,一个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朽木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这个他在心里呼唤了无数次,在梦里哭喊了无数回,却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叫出的称呼,此刻冲破喉咙,带着无尽的酸涩和颤抖,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女人夹菜的手猛地顿住,青瓷筷子“嗒”地一声轻磕在碗沿。她缓缓抬起头,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像浸了水的红布。她怔怔地看着李豫,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用尽全身力气般,轻轻“哎”了一声,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哎,妈在呢。”
就这一个字,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李豫所有的情感闸门。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真假,什么理智,一头趴在冰冷的餐桌上,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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