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杯在掌心骤然收紧,滚烫的可可液溅出几滴,落在李豫手背上洇开深色痕迹。他竟未躲闪,只垂眸凝视那片烫痕,仿佛在解析某种未知的拓扑结构。
李豫,沈心烛的声音碎成冰碴,小哲他......
我知道。他猝然抬头,眼底薄雾骤然散尽,翻涌的痛苦如岩浆般灼灼可见,我知道小哲不在了。指节攥住她手腕时泛着青白,心烛,刚才我是不是说了浑话?
沈心烛望着他瞳孔里的惊涛骇浪——那不是失忆的惶恐,而是对自我认知崩塌的恐惧。像孩童失手打碎琉璃盏,怕的不是满地狼藉,而是碎片里映出的陌生倒影。她反手覆上他冷汗涔涔的掌心,黏腻的湿意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没事的。她扯出的笑比哭更难看,谁都有记错事情的时候。
可心底的警钟正疯狂鸣响。三个月前他遗忘相识纪念日,她归咎于项目过劳;一月前他指着自己设计的机械臂图纸发问这谁画的,她强装轻松打趣你熬通宵画的,贵人多忘事;上周超市货架前,他执着拿起某牌巧克力记得你爱吃这个,那却是小哲生前最爱的榛子口味......
那些被错置的记忆碎片,如同遭蠹虫啃噬的古籍,密密麻麻的孔洞里渗出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她曾以为是外界压力在蚕食记忆,直到那句我知道小哲不在了如惊雷炸响——或许,这只啃食过往的蠹虫,是他亲手放进脑海的。
我们试试吧。深夜工作室,孤灯如豆。沈心烛拖来旧木箱时,木轮在水泥地上碾出吱呀哀鸣。箱角磨得发亮,三年前他们并肩刷的木蜡油仍泛着温润光泽。她蹲在箱前,指尖抚过箱盖歪扭的刻字:沈心烛与李豫的记忆仓库。那是她刻的,当年错了三个字,李豫笑着用砂纸磨去,补刻新字时说错了就改,改完还是我们的星辰大海。
李豫背靠着冰冷墙壁,膝盖抵着下巴缩成一团。呼吸轻得像怕惊扰沉睡的蝴蝶:试什么?
把丢掉的时光找回来。箱盖掀开的刹那,时光碎屑倾泻而出:泛黄的《星际穿越》票根(第一次约会他在她肩头流口水)、锈迹斑斑的扳手(首个生日礼物,他说以后修东西不用喊师傅)、铁皮机器人胸口歪歪扭扭的三人组刻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是小哲出事前,他们三个花了整月焊成的杰作。
李豫的目光撞上机器人时猛地瑟缩,仿佛被烙铁烫过般弹开视线:这些......有用吗?
总得试试。沈心烛拈起电影票根,指腹摩挲着模糊的放映日期,记得吗?你说诺兰的烧脑片不如看你睡觉,我掐你胳膊,你还耍赖说红印是爱情勋章
她屏息凝视,渴望在他眼底捕捉熟悉的狡黠笑意。可他只是蹙眉盯着票根,像在破解哥德巴赫猜想:电影......好像和戴眼镜的女生看过?她把爆米花撒我西装上。
心沉坠如铅。那是小哲的妹妹,葬礼后他们陪她看的喜剧片。他竟将旁人的记忆嫁接在了她身上。
不是戴眼镜的女生。沈心烛把票根按回箱底,抓起铁皮机器人时指节泛白,这个呢?小哲非要装反向喇叭,一按就发出驴叫,我们笑到凌晨三点。
李豫的脸霎时褪尽血色。他猛地转头撞向墙壁,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呜咽声从指缝漏出:别......别说了......
李豫!沈心烛扑过去攥住他手腕,看着我!这是我们的回忆,不是索命厉鬼!
不是的!他奋力甩开她,力道之大让她踉跄撞翻木箱。旧物雪崩般散落,铁皮机器人滚到他脚边,三人组三个字在阴影里寒光闪烁。他瞳孔骤缩,血丝如蛛网蔓延:是火......烧红半边天的火......
沈心烛如遭雷击。三年前那个炼狱般的夜晚骤然重现:仓库冲天火光将墨蓝夜空烧得通红,李豫被消防员死死按住,指甲抠进柏油路面渗出血珠,嘶吼声在火场外扭曲成野兽悲鸣:我听见他喊我名字......就在火里......
原来如此。不是记忆被蚕食,是他亲手将过往凌迟。大脑为隔绝致命伤痛筑起高墙,却连带着那些交织着欢笑的温暖记忆,一并砌进了遗忘的坟墓。
对不起......他突然弓起身,肩膀剧烈颤抖,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记忆都守不住,还要你......
沈心烛膝行过去从背后环住他。隔着工装衬衫,能清晰摸到嶙峋的脊椎骨。她把脸颊贴在他汗湿的后颈,听着闷在胸腔里的呜咽像困兽哀鸣:不是没用。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发,只是太疼了,想躲起来没关系。但这次,让我陪你一起面对。
回应她的是更紧的回握,十指相扣间,仿佛要将彼此的骨血都熔铸成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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