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沈心烛已将工作室彻底“祛火”。红色马克笔被束之高阁,火焰图案的鼠标垫收进抽屉深处,就连窗台上那盆她最爱的“火祭”多肉,也被移到了阳台角落,叶片蜷缩着,像一簇被遗忘的余烬。随后,她走向车库,推出那辆银灰色摩托车——那是他们联手改装的处女作,车身侧面激光镌刻的名字缩写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车座底下,一个暗藏的小盒子里,两张泛黄的海边车票静静躺着,那是他们曾约定交货后共赴的远方。
“上车。”她将头盔抛给李豫,自己利落地跨上机车,引擎轰然启动,低沉的震颤顺着地面蔓延开来,仿佛唤醒了沉睡的过往。
李豫接住头盔,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内衬——那里有他当年用马克笔涂鸦的“沈心烛专属后座”,字迹早已模糊。他迟疑片刻,终是戴上头盔,跨上后座,双手虚虚环住她的腰,指尖轻触她腰间的布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抓稳了。”沈心烛话音未落,猛地拧动油门,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引擎的咆哮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他们没有驶向憧憬中的蔚蓝海岸,反而朝着城郊那片荒芜的工业区疾驰。那里矗立着一座废弃的老工厂,是他们事业起步的摇篮,也是……小哲生命终结的地方。
当摩托车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停下,李豫的脸已白得毫无血色。他摘下头盔,扶着膝盖剧烈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眼眶泛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心烛,我们回去吧……求你了……”
“怕了?”沈心烛下车,缓步走到他面前,用指腹轻轻拭去他唇角的水渍。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在鼻梁上微微晃动,“你曾说,真正的机械师,最不怕的就是拆解故障。记忆这台精密仪器出了故障,同样需要我们拆开,看看究竟是哪里卡住了。”
她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走向那扇沉重的铁门。门锁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她从随身包里掏出扳手,手腕翻转间,几下便将锁卸了下来。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铁锈簌簌坠落如雨,惊起檐下一群麻雀,扑棱棱惊飞,在灰白天空划出凌乱弧线。
工厂内部空旷得令人心悸,几台废弃的机床沉默矗立,旁堆着小山般的生锈零件,宛如一座座无人凭吊的孤坟。沈心烛牵着李豫,径直走向车间中央那块被浓烟熏得焦黑的地面——三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正是从这里开始肆虐。
“你看那边。”沈心烛指向墙角,那里有个模糊的粉笔画小人,线条歪歪扭扭,却依稀能看出手中握着扳手。“还记得吗?你说要教我画标准机械图,结果几笔就勾勒出这个火柴人,还得意洋洋地说‘这就是你,以后就是咱们工作室的守护神’。”
李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神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火柴人……”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干涩,“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止见过,是你亲手画的。”沈心烛走到车间最大的那台车床旁,卡盘上仍卡着半截未完工的轴件,螺旋状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李豫独有的印记,他车出的螺纹,永远比图纸要求的精度高出0.02毫米。他曾笑着说:“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就像我爱你,少一分一厘都不算数。”“那天你加工这根轴,卡盘没锁紧,差点飞出来砸中我。你扑过来推开我,自己胳膊却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当时就涌出来了,染红了半边袖子。”
她拉起他的左手,缓缓撸起衣袖。小臂内侧,一道浅浅的疤痕蜿蜒如银色小蛇。“你看,它还在,像我们的记忆一样,从未消失。”
李豫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那道疤痕上,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仿佛在确认这旧日伤痕的温度。“疼吗?”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当时很疼,现在……不疼了。”沈心烛凝视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就像有些记忆,当时痛彻心扉,现在……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不再逃避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心烛几乎以为他会再次退缩。突然,他挣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那台车床,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冰冷的卡盘摇把。金属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卡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如同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强行唤醒。
“转速……应该是800转每分钟。”他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异常清晰,“进给量0.2毫米……切削深度……”
沈心烛的心猛地一跳!这正是当年他们加工那根轴时的参数!他想起来了!
“对!”她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带着激动的颤音,“就是这个!你当时还说‘进给太快容易震刀,就像爱一个人太急,会吓跑她的’!”
李豫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他转动摇把的速度加快,卡盘带着那半截轴件缓缓转动,风声在耳边呼啸,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车床嗡嗡作响,她蹲在一旁笨拙地递着扳手,他笑着骂她“小笨蛋,型号又拿错了”,小哲在门口探着脑袋喊:“喂!你们俩别秀恩爱了!再不来吃饭,菜都凉透啦!”……
“小哲……”他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可那笑意只持续了一瞬,便骤然凝固。他猛地松开摇把,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头好痛……火……好多火……烧起来了……”
沈心烛急忙冲过去想抱住他,却被他狠狠推开,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撞在车床边缘,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眼神涣散,瞳孔中仿佛有两团熊熊烈火在燃烧,他指着墙角,声嘶力竭地嘶吼:“火!火在那里!小哲!小哲还在里面!快去救他!”
“没有火!李豫你看清楚!”沈心烛再次冲上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他,泪水终于决堤,“火早就灭了!三年前就灭了!小哲……小哲他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李豫混乱的意识。他猛地停止挣扎,眼神一点点从涣散变得清明。他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车间,看着墙上模糊的粉笔小人,最后,目光落在沈心烛通红的眼眶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随即,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沿着冰冷的车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决堤,像个无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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