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地下实验室深处,霉味与金属锈蚀的气息混杂弥漫。生锈的通风管在头顶“咔嗒、咔嗒”轻响,节奏滞涩,宛如某种不祥的倒计时。李豫半蹲在冰冷的金属工作台前,眉头紧锁,专注地微调着“记忆共振仪”上的旋钮。仪器内部,幽蓝电流在玻璃管内滋滋窜动,映照得他眼下青黑愈发浓重,手指却稳得像嵌在金属台上。这已是他们尝试的第七种方法——前六种皆以荒诞的失败告终:药物过敏让沈心烛整条手臂肿得像发面馒头;催眠反噬时,他被她无意识挥出的台灯砸中眉骨,至今还留着浅疤;量子记忆回溯仪短路,火花燎得他半片头发蜷成了焦黑卷须;神经刺激贴片贴了三天,除了让沈心烛打了一夜喷嚏别无他效;古巫祝祷仪式被一只突然闯入、踩翻香炉的流浪猫搅得一塌糊涂,那猫甚至还顺走了供桌上半块干硬的面包;而最离谱的“梦境编织机”,竟让两人同步梦见自己成了两只顶着螺壳、在沙滩上互相追逐的寄居蟹。
“这次参数调了三十七遍,”李豫的声音沙哑,混着仪器预热的低鸣,“理论上能过滤掉80%的干扰波。之前的症结在于脑电波频率与仪器输出不匹配,现在嵌入了自适应算法,就像……给老旧收音机装了个自动搜台的精密旋钮。”
沈心烛静坐在仪器正前方的金属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一丝疲惫。她身着浅灰色连帽衫,兜帽拉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仅露出一截线条柔和却苍白如纸的下巴。听到“收音机”的比喻,她藏在阴影里的嘴角似乎几不可闻地牵了一下,干裂的唇皮随之剥落,声音轻得像叹息:“那……要是搜到的台,从头到尾都是刺啦刺啦的杂音呢?”
李豫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他缓缓抬头,视线穿透仪器的玻璃管,落在沈心烛交叠在膝头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浅淡的青紫色瘀痕,是三天前使用神经刺激贴片时不慎留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句“不会的”就在舌尖,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在“寻找记忆”这条崎岖路上,“不会”二字轻如鸿毛,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早已领教过太多次。
“试了才知道。”最终,他只吐出这四个字,起身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卷医用胶带,利落地撕下一小截,轻轻贴在沈心烛光洁的太阳穴上。冰凉的电极片猝不及防贴上皮肤,她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李豫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同时僵住,空气仿佛凝固了半秒——自从沈心烛失去记忆,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便成了薄冰上的试探,每一次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那点仅存的、熟悉的温度。
“准备好了吗?”李豫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沈心烛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似乎都带着凉意,她缓缓闭上眼睛。兜帽边缘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蝶翼般的阴影,微微颤动。“嗯。”一声轻应,细若蚊蚋。
李豫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仪器上。工作台上,几张泛黄发脆的图纸摊开着,边角已被磨得卷起毛边。这是他从一位已故退休神经学教授的遗物中翻找到的珍宝——老教授毕生钻研“记忆共振”,却在临终前亲手烧毁了大部分成果,只留下这几张残缺的草图,以及一句潦草写在草稿纸边缘的警示:“记忆是活的,会撒谎,会伪装,别信它说的第一句话。”
他至今记得,当时沈心烛看到这句话时,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袖口布料:“我好像……听过类似的话……”可下一秒,她便痛苦地皱起眉,眼神重新涣散,“记不清了……是谁说的?在什么时候说的?”
那是近三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及“记得”。就是这句模糊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支撑着李豫熬了三个通宵,将这堆看似废铜烂铁的零件,硬生生拼凑成了眼前这台承载着全部希望的“记忆共振仪”。
“三,二,一。”李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按下了启动键。
嗡——!
仪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随即爆发出强烈的轰鸣。玻璃管内的幽蓝电流骤然暴涨,如同无数只受惊的萤火虫在管内乱窜、冲撞。沈心烛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攥住了椅子的金属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骨清晰可见。李豫的目光瞬间锁定监测屏——屏幕上原本平缓如镜湖的脑电波曲线,此刻骤然掀起滔天巨浪,尖锐的波峰一次次狠狠撞击着屏幕边缘,发出刺耳的蜂鸣警报。
“看到什么了?”他的声音紧绷,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沈心烛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粗重,额头上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竭力捕捉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李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要伸手按向暂停键,她却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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