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冬天来得早,刚过霜降,松嫩平原的北风就裹着细雪粒子往人骨头缝里钻。屯子西头那片冻土区更是冷得邪性——明明与周围田地接壤,偏偏就那三五亩地,夏日表层化开时泛着铁锈似的腥气,冬日则坚如铁壳,镐头砸下去只留个白点。
赵大江蹲在地头,嘴里哈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他盯着那片板结的土地,心里憋着一股火。村里人都说这地邪性,种啥死啥,人路过还常丢东西——王老四去年在这儿丢过一把新镰刀,李寡妇前个月掉了只银耳环。老辈人传下话来,说这地“吞东西,不吐骨头”。
“我偏不信这个邪。”赵大江啐了一口,转身往家走。他是个务实的庄稼汉,四十二岁,方脸膛被风吹得皴裂,手掌粗得像老树皮。祖上三代都在这片黑土地上刨食,他信土地爷,信风雨雷电,唯独不信那些没影儿的鬼神。
可他媳妇周桂兰信。晚饭时,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锅子,轻声说:“大江,西头那地儿...咱别较劲了行不?黄仙姑前儿跟我说,那地方阴气重,活人莫近。”
“黄仙姑?”赵大江哼了一声,“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婆子,你也信她?”
周桂兰不说话了,低头摆弄筷子。她比赵大江小五岁,眉眼细长,性子温顺得像绵羊,唯独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常年观察细微动静的人才有的警觉。她总觉得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影子,为此没少被人背后议论。
夜深了,赵大江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北风呼啸,偶尔夹杂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像婴儿在哭。他想起自家分到西头的那两亩薄田,连着三年颗粒无收,再这样下去,开春连买种子化肥的钱都凑不齐了。
第二天一早,赵大江去了仓房,翻出去年剩下的秫秸。这些秸秆经过一冬的风干,黄中透白,硬挺结实。他坐在院子里,用麻绳一道道扎起来,骨架扎得格外密实。周桂兰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扎个稻草人,镇在那儿。”赵大江说,“庄稼人都知道,田里立个假人,能吓走鸟雀。我倒要看看,这地到底有多邪性。”
稻草人扎成了,有半人多高。赵大江特意找来两颗黑色的旧扣子当眼睛,又把自己一顶破草帽给它戴上。最后,他从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那是多年前一个游方道士留下的,上面用朱砂写着“镇宅”二字。赵大江不信这些,但想着既然要镇,就镇个彻底,便用细麻线把符纸别在稻草人胸口。
立稻草人那天,是个阴沉的午后。冻土区边缘的土地已经上了冻,赵大江费了好大劲才刨开个浅坑,把稻草人立稳了。灰白色的天光下,那稻草人直挺挺地立在地头,黑扣子眼睛空洞地望着远方,胸口的黄符在风中微微颤动。
周桂兰站在远处看,忽然打了个寒颤。她总觉得那稻草人太过逼真,尤其是那双黑扣子眼睛,像活人似的,盯着人心里发毛。
头两天,风平浪静。
第三天夜里,起了白毛风。那不是一般的风,是松嫩平原特有的、裹挟着冰晶的狂风,吹起来天地间一片混沌,连狗都躲在窝里不敢出声。周桂兰半夜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窗外低声念叨着什么,又像是枯叶在冰面上刮擦。她推了推身旁的赵大江,男人鼾声如雷,浑然不觉。
周桂兰悄悄起身,撩开窗帘一角。
月光被白毛风搅得支离破碎,院子里一片惨白。她的目光越过篱笆,投向远处的田地——然后浑身僵住了。
稻草人转向了。
明明三天前是背对着赵家院子的,此刻却无声无息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张用麻袋布缝成的脸,正正对着赵家的窗户。黑扣子眼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像是在与她对视。
周桂兰捂住嘴,慢慢退回到炕上,一夜无眠。
天亮后,赵大江听了媳妇的话,披上棉袄去地里看。果然,稻草人转向了。他围着稻草人转了三圈,地上没有拖动的痕迹,冻土硬邦邦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肯定是哪个王八羔子搞的鬼。”赵大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打了个突。他伸手想把稻草人转回去,手刚碰到秸秆,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冷得不正常,像摸到了冰块。
接下来的两天,屯子里开始出怪事。
先是王老四家的小孙子手臂上起了红疹子,一条条的,像被柳枝抽过。孩子痒得整夜哭闹,挠破了就流黄水。接着是李寡妇,她脖子上也出现了类似的痕迹,这次更明显了——那红痕呈现出交错的纹理,细细看去,竟像极了稻草编织的纹路。
“这是‘草人疮’。”屯西独居的黄仙姑拄着拐杖出现在村口,她养的那只独眼黑猫跟在脚边,琥珀色的独眼扫过众人,让人脊背发凉。“早些年闹过,得碰了不干净的东西。”
村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赵大江,投向屯子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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