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江脸色铁青,拎着铁锹就往地里走。周桂兰追在后面,被他吼了回去:“我倒要看看,底下到底埋着啥!”
冻土地坚硬异常,赵大江一锹下去只铲起一点冰碴。他不信邪,回家烧了开水浇在冻土上,等表层稍稍软化,再继续挖。从晌午挖到日头偏西,终于,在稻草人脚下三尺深的地方,铁锹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
赵大江跪在地上,用手扒开冻土和冰碴。先露出来的是一段灰白色的骨头,接着是腐朽的绸缎衣料——深青色,依稀能看出精细的纹样,只是脆弱得一碰就碎。他继续挖,渐渐地,半具骸骨显露出来。
是个成年人的上半身,穿着民国样式的绸衫,左胸处的肋骨断了三根,形成一个狰狞的缺口。头颅歪向一侧,颅骨后部有钝器击打的凹痕。骸骨旁,静静躺着一枚锈蚀的怀表,表壳已经烂了一半,露出里面停摆的机芯。
赵大江跌坐在地上,浑身冷汗。他忽然想起老辈人的话——这片地“吞东西,不吐骨头”。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靠山屯。村民们聚在村口,议论纷纷,恐惧在每一张脸上蔓延。那些身上起了红痕的人更是惶恐不安,那痒已经深入骨髓,挠得皮开肉绽也不止歇。
村长福根来了,五十多岁的汉子,看到那骸骨时脸色煞白。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半枚怀表,手微微发抖。
“埋回去。”福根站起身,声音干涩,“赶紧埋回去。”
“这到底是谁?”赵大江抓住村长的胳膊,“您是不是知道啥?”
福根挣脱开,背过身去:“别问了,知道多了没好处。听我的,埋回去,那稻草人也烧了,然后...然后去土地庙上柱香。”
“土地庙都荒了二十年了!”有人喊道。
“荒了也得去!”福根的声音突然拔高,随即又压低了,“这事儿...这事儿得找黄仙姑。”
夜幕降临,赵大江家灯火通明。院子里站着七八个身上起红痕的村民,他们裸露的皮肤上,那些稻草纹理般的红痕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目。周桂兰煮了一锅艾草水让大家擦洗,可丝毫不见效。
黄仙姑是半夜来的。她穿着件油腻腻的棉袍,独眼黑猫趴在她肩上。老太太围着稻草人转了三圈,又看了看坑里的骸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色。
“稻草人成了阴阳桥。”黄仙姑哑着嗓子说,“你们用陈年秫秸扎它,又用镇宅符催它,它立在冻土上,一头连着阳间,一头...”她指了指坑里的骸骨,“连着阴间的东西。”
“那这些红痕是...”李寡妇哭着问。
“是印记。”黄仙姑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骸骨旁的冻土,“这位主儿怨气重,顺着稻草人爬上来,要找人哪。”
“找谁?为啥找我们?”王老四急问。
黄仙姑不答,反而问福根:“村长,陈年旧事,该说出来了吧?1943年冬天,陈家少爷和那个外乡女子,到底是咋回事?”
福根的脸在月光下一片惨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缓缓说道:“那年我八岁...记得是个大雪天...”
1943年,伪满时期,靠山屯还是陈家的天下。陈家老爷是屯里最大的地主,有个独子叫陈继文,在省城读过书,思想新派。那年秋天,陈继文带回一个外乡女子,说是同学,要娶她为妻。女子姓苏,江南人,细眉细眼,说话软糯,与这粗粝的关东大地格格不入。
陈家老爷大怒,认为儿子被妖女迷惑,坚决不许。屯里人也议论纷纷,说那女子来历不明,怕是狐狸精变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出事了。
“那天雪大得埋人。”福根的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继文带着苏姑娘逃跑,被家丁追到西头那片地。当时那儿有座小土地庙,早就荒废了...后来,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他俩。”
“陈家说是私奔了,可有人听见那晚的惨叫。”黄仙姑接话道,她的独眼黑猫发出低低的呜咽,“第二天,土地庙前的地上,雪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再后来,那片地就种不活庄稼了。”
赵大江忽然想起那具骸骨左胸缺失的肋骨,还有颅骨上的击打伤。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他们...被...”
“活埋。”黄仙姑吐出两个字,院子里顿时一片死寂。“陈家老爷要家丑不外扬,又怕冤魂作祟,就请了当时的萨满来镇。萨满用獠牙钉魂,用黑泥封眼,让死者不见天日,不辨方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怨气非但没散,反而越积越深。”
周桂兰颤声问:“那稻草人脸上的黑泥和獠牙...”
“是当年镇魂之物重现。”黄仙姑说,“怨气顺着稻草人这个‘桥’上来,把当年的封印也带出来了。至于红痕...”她撩起王老四孙子的袖子,那孩子手臂上的纹路已经清晰得像刻上去的,“这是稻草人的印记。你们碰过那片地,或碰过从那儿来的东西,就被标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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