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时候,大兴安岭深处的老伐木场像被时间遗忘了。松木垒成的工棚歪斜着,房檐下挂着二尺长的冰溜子,在惨白的日头底下泛着冷光。场院里那台苏联产的老绞盘机已经十年没动弹了,铁锈爬满了滚筒和齿轮,只有那根手腕粗的钢索还绷得笔直,从机器一路延伸进林子里,埋在齐膝深的雪下面。
老场长蹲在工棚门口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今儿个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他吐出一口浓烟,眯眼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林线,“山神爷也该歇着了。”
林旺从屋里出来,裹紧身上崭新的军大衣——城里买的,在这儿根本不顶用。他是林业技校毕业分来的,到这儿才半个月,手上已经冻裂了好几道口子。“场长,那台绞盘机为啥不让用?我看电机还是好的。”
“好?”老场长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干得像劈柴,“那是死物,沾了人血的死物。”他站起来,跺跺脚上的毡疙瘩鞋,雪沫子溅起来,“进屋吧,外头说话冻舌头。”
工棚里烧着铁炉子,松木柈子噼啪作响。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安全生产标语,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几个老工人围着炉子烤土豆,见林旺进来,往边上挪了挪。
“小子,刚才问绞盘机?”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工人开口,他缺了三根手指头,是早年让油锯啃掉的,“那可是老杨头的棺材板子。”
林旺接过半个烤土豆,烫得左右手倒腾:“老杨头是谁?”
工棚里忽然安静了,只剩下炉火的声音。老场长往炉子里添了块柈子,火星子窜起来,映得人脸忽明忽暗。“十年前的事儿了,”他声音压低了,“腊月二十三,跟今儿个一样。老杨头值夜班,一个人操作绞盘机往山下拉原木。违规操作,钢索断了,把他整个人卷进滚筒里……”老场长顿了顿,“等我们发现的时候,绞盘机还在转,钢索上缠着的分不清是木头还是人。”
林旺觉得后背发凉,但嘴上还硬:“那是安全事故,跟机器有啥关系?”
“关系?”缺手指的老工人冷笑,“那你解释解释,为啥这十年,每逢腊月二十三夜里,那绞盘机自己会响?为啥钢索上总有腥味儿?为啥林子里那条道上,雪地上老有拖拽的印子,可走近一看啥都没有?”
“那是风……”
“风能把绞盘机的操纵杆扳到启动档?”老场长截住他的话,眼睛盯着炉火,“我亲眼见过。三年前那晚,我拎着猎枪出去看,绞盘机转得呜呜的,钢索绷得像要断掉。可那插销——那个需要人用手拔出来的插销——明明还在我兜里揣着。”
林旺不说话了。他是学机械的,知道那不可能。电机没通电,离合器没结合,插销没拔,绞盘机绝不可能自己转。可工棚里这些老工人的表情不像撒谎,他们脸上的恐惧是真的,像刻进皱纹里了。
“听着,”老场长转过脸,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深得像两口井,“在这儿干活,得守山里的规矩。夜里听见绞盘机响,千万别去看——那是死人在找帮手。老杨头死得不全乎,魂儿困在钢索上了,年三十晚上要找个替身才能走。记住了?”
林旺点点头,心里却翻腾着。他二十出头,在学校里学的是唯物主义,信的是科学道理。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在他看来就是老工人们常年待在深山里的臆想。他甚至有点兴奋,想看看那台绞盘机到底有什么名堂。
接下来几天,林旺格外留意那台机器。他趁着白天去仔细检查过:电机是JO2系列的,老掉牙了,但绝缘还行;齿轮箱里的黄油已经干成硬块,但齿牙没缺;钢索确实奇怪,锈蚀只在表面,他用扳手敲了敲,声音闷实,不像普通钢丝绳锈透了的样子。最怪的是钢索绷紧的程度——十年风吹雪打,竟然没有一点松弛。
腊月二十七那天,场里宰了头猪。晚上大家围着炉子喝烧酒,缺手指的老工人喝多了,话匣子打开了:“当年老杨头出事前,有征兆哩。头天晚上林子里有动静,像哭又像笑。他养的狗挣断链子跑了,再没回来。还有那绞盘机,白天自个儿空转了三圈……”
“闭嘴!”老场长把酒碗顿在桌上,“喝点猫尿就胡咧咧!”
但林旺听进去了。他悄悄摸出兜里的小本子,借着炉火的光记了几笔。如果真有超自然现象,那一定有触发条件。他学过基础物理,知道能量守恒,鬼魂要是能推动绞盘机,那也得有能量来源。也许是地磁?也许是次声波?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值得探究。
腊月二十九,老场长要下山一趟,去三十里外的林场办事处领过年物资。临走前他特意把林旺叫到跟前:“我明儿下午回来。你今晚值夜,记住,不管听见啥动静,别出工棚。插销我带着,绞盘机启动不了。”
林旺满口答应。等老场长的雪爬犁消失在林道尽头,他转身就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备用插销——他早留意到仓库角落里扔着几个旧配件,其中就有这个。插销是黄铜的,磨得锃亮,跟锁在控制柜里那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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