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方案的第一例人体安全性预试,在伦理委员会批下来的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医疗中心。
消息传到另外两间病房,是傍晚。
老郑正盘腿坐在病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金匮要略》。
同病房的老李头下午刚办完出院,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搁着半个没吃完的芒果。
陈述推门进来的时候,老郑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缠。
“陈述,听说那个美国老头要试新药?”
“您的消息比我们内部邮件还快。”
“胖大姐下午送鱼汤的时候说的。她说那个美国参议员胆子比椰子还大。”
“椰子?”
“胖大姐说,椰子长那么高,椰子壳那么硬,里头的椰肉还白白嫩嫩的。麦金利就跟椰子一样——外面又硬又倔,里头软得很。”
陈述在床边坐下。
“麦金利先生确实申请了,伦理委员会批了。丹酚酸B和三七皂苷R1的联合用药,两周后开始。”
“我跟您说一下这个方案,丹酚酸B是丹参里提的,抗氧化,改善缺氧。三七皂苷R1是三七茎叶里提的,抑制肝星状细胞活化,软化肿瘤基质。两味药配合灵芝酸A,三管齐下。”
“安全性呢?”
“安全性数据目前只有体外实验,动物实验还没做。”
“所以麦金利是第一个。”
“对。风险不小。肝毒性、过敏反应、药物相互作用——都是未知数。虽然有灵芝酸A的临床数据做参考,但新加的这两味药在肝癌患者体内的代谢路径,谁也不敢打包票。”
老郑把《金匮要略》合上。
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宣纸书签,上面用小楷写着“辨证论治”四个字。
“陈述,我也要报名。”
“什么?”
“我说,我也要报名。中药方案的预试,算我一个。”
“郑老师,您想清楚了吗?您的情况和麦金利先生不同。麦金利先生的肿瘤标志物下降了九成以上,肝功能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下限以上,身体底子比您强不少。您虽然肿瘤也在缩小,但肝功能还没完全恢复,转氨酶还在正常上限的两倍左右——”
“就是因为转氨酶还高,才更应该试。”
老郑把佛珠从手腕上解下来,一颗一颗捻着。
“我是做中医的,干了大半辈子针灸推拿,在郴州开了几十年诊所。以前给病人开方子,都是照着《伤寒论》《金匮要略》来,知道什么药治什么证,但不知道药进到身体里以后在哪个分子环节起作用。”
“你们那个灵芝酸A的pH值曲线,我看完以后一晚上没睡着——不是怕,是兴奋。因为我开了一辈子灵芝,终于知道它怎么降酸了。”
“现在你们又加了丹参和三七。丹参活血化瘀,三七散瘀止痛,这两味药我用了半辈子。如果能亲眼看到它们在分子层面是怎么保护肝细胞、怎么软化肿瘤基质的,这辈子就值了。”
“至于风险——风险这东西,怕也没用。怕,癌细胞也不会自己走。”
陈述沉默了几秒。
“郑老师,您和麦金利先生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他说了什么?”
“他说——风险分两种,一种是你的风险,一种是别人的风险。他活到七十二,该打的仗打过了,该爱的人爱过了,赚了。赚了以后再冒险,是利息。利息不要白不要。”
“这美国老头的账算得比我清楚。我不说利息。我说本钱。”
“本钱?”
“我的本钱是老天爷给的——肝癌晚期,按说活不过半年。现在不但活着,还能看《金匮要略》,还能自己下床走路,还能跟胖大姐在食堂抢最后一条煎鱼。这本钱就是白捡的。白捡的本钱,拿出去冒险,不亏。”
陈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郑已经把佛珠重新缠回手腕上,《金匮要略》翻到了“血痹虚劳病脉证并治”那一篇。书页的边角被翻得卷了毛边,纸页上还有几处用红笔划的圈,圈着“大黄?虫丸”的方剂组成。
“郑老师,伦理委员会的审批流程还要走一轮。您确定要报?”
“确定。”
“那好,我让赵一舟帮您准备知情同意书。”
第三间病房的门开着。
阿达玛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诺基亚手机,屏幕上的绿色背光照着脸。刚从食堂吃过晚饭回来,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塞内加尔足球队的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胸口印着一只狮子。
陈述刚走到门口,阿达玛就抬起头。
“陈述,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中药方案的事,胖大姐下午来过了。鱼汤,很好喝。中药的事,我也听说了。那个美国老头,要当第一个。老郑,也要报名。”
“对,我来就是想跟你说明一下情况。”
“不用说明。我想好了,我不报名。”
阿达玛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按手机键盘。屏幕上是一个正在编辑的短信,收件人是达喀尔的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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