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希望岛的实验室里,灯还亮着。
念念坐在会议桌最前面,面前摊着那封从视频评论区截下来的信。
信不长。
但每个字都被她看了好几遍。
“我不求你们治我。我求你们治我妈妈。”
陈述、顾雨、秦铮都在。
莫嫂端了一壶热茶进来,轻手轻脚放下,没说话。
“先说说,阿尔茨海默症到底是个什么病。”念念开口。
“你们都知道。但今天,我们得从头理一遍。理得越清楚,才越知道哪块骨头能啃。”
秦铮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阿尔茨海默症,老年痴呆里最常见的一种。核心问题,是大脑里两样东西失控。”
“一样是β-淀粉样蛋白。另一样是tau蛋白。”
“β-淀粉样蛋白,在神经细胞外面堆成斑块。tau蛋白,在神经细胞里面缠成一团。”
“一个堵路,一个拆家。等斑块和缠结铺开,海马区先完蛋。海马区管什么?管记忆。所以,病人最先不记事。”
“接着,前额叶退化。前额叶管判断、语言、情绪。等它坏了,人开始沉默,开始暴躁,开始不认识人。”
“最后,是运动区。等那儿也坏了,人就只能躺着。不会自己吃饭。不会吞。不会咳。一场感冒,就能带走。”
顾雨举手:“那为什么会得?遗传?还是老了都会?”
“都有。”陈述接话,“遗传占一部分。APOE4基因,风险最高。但更多人是散发性。年纪越大,风险越高。六十五岁以后,每五年翻一倍。八十五岁以上,三个人里就有一个。”
“那不跟感冒一样普遍?”
“比感冒狠,感冒有得治。这个,目前没有药能逆转。”
“现在市面上没有药吗?”顾雨追问。
“有。但基本只能延缓几个月。原来那些清β-淀粉样蛋白的抗体药,三期临床反复失败。后来勉强批了两个,争议很大。因为斑块清了,认知没回来多少。就像把垃圾扫走了,但房子已经塌了。扫有什么用?”
“所以,现在主流方向是什么?”
秦铮放下笔,转过身。
“这正是我们要重新想的地方。过去三十年,全世界都在打斑块。跟渐冻症当年一样,追着单一靶点打。结果,越打越偏。”
“为什么偏?”念念问。
“因为斑块不是原因。至少不是唯一原因。它是结果。是大脑长期慢性炎症、能量代谢崩塌、血管损伤之后,细胞自己吐出来的垃圾。垃圾堆在那儿,当然难看。但根上的事,是垃圾为什么没人清。是清道夫——小胶质细胞——累趴了。”
“所以,我们不打垃圾。”
“对。我们打的是清道夫。让它醒过来。让它认出垃圾,吃垃圾,把环境重新扫干净。这就是重启轴的理论。”
“水母怎么帮我们?”顾雨问。
“水母有逆转分化的能力。它可以让老细胞重新编程。人脑里,小胶质细胞也有类似的静默程序。但被炎症压制住了。我们的任务,是把这套程序重新打开。”
“怎么打开?”
“这就是关键。可能需要两个东西。一个,是AAV载体,把FOXO3A增强型开关送进小胶质细胞。另一个,是找到能让小胶质细胞重新识别的信号。这个信号,很可能和渐冻症里我们看到的神经丝轻链下降路径有关。”
“你怀疑,小胶质细胞不是不想吃垃圾。是它饿了。或者被别的信号吓住了。”
“对。小胶质细胞像村里的野狗。你不喂,它不凶。你打它,它躲。但它骨子里,还是能护院的。得用对方法,把它叫回来。”
“中药能叫吗?”顾雨问。
“能。有些成分,能改善脑部微循环,降神经炎症。比如丹参里的丹酚酸B,银杏叶里的内酯,天麻里的天麻素。但能不能过血脑屏障,过多少,起多大作用,全得重新做。”
“那矿化支架呢?”顾雨继续问。
“可能用不上太多。大脑是软器官。不能随便放硬东西。但脑室周围的血管壁,如果钙化不稳,倒是能借鉴。只是这方向还不成熟。”
念念合上笔记本。
“所以,阿尔茨海默,我们目前手上能用的牌,有三张。第一,AAV载体。第二,FOXO3A重启轴。第三,中药整体干预。够不够?”
“不够。”秦铮说,“还得有一张新牌。就是小胶质细胞本身的单细胞图谱。我们得知道,哪些细胞还能救,哪些已经彻底碎了。不能一锅端。得一个一个叫醒。”
“这个图谱,奥洛夫那边能帮忙吗?”
“他有样本库。但不够。阿尔茨海默的脑组织,得等志愿者去世后捐赠。目前,南岛国没有脑库。我们得建。这是最慢的一步。”
“建脑库,难吗?”
“难。不是技术难。是人难。谁愿意把自己亲人的脑子,捐出来让人切片?尤其华国那边,讲究入土为安。这关,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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