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赵国维教授那场激动人心的越洋视频通话过去还不到一周，那份象征着国际学术合作正式开启的邮件，就像一只衔着橄榄枝的信鸽，“扑棱棱”地飞进了林凛在省城大学的电子邮箱。
点开邮件，林凛深吸了一口气。好家伙！邮件正文措辞严谨客气，但后面附带的附件，一个个像沉甸甸的压缩包，下载下来一解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档：详细的实验操作规范（SOP）、严格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据记录格式模板、厚厚一叠安全条款和保密协议……专业术语层出不穷，句式复杂得能绕晕一头牛。林凛感觉自己不是在看邮件，而是在破解一部用学术密码写成的《辞海》。
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泡了杯浓得发苦的功夫茶，决定挑灯夜战。这感觉，活像是在两个隔着重洋的村子之间修路——一个村子习惯用英寸磅秤，说着一口流利的“学术英语”；另一个村子则熟悉公分公斤，操着带着闽都口音的“实用普通话”。 她林凛，就是那个要先学会对方度量衡和方言，再画出两边都能看懂的施工图的“总工程师”。
这“跨国修路工程”的第一个“拦路虎”，很快就张牙舞爪地跳了出来。问题出在一种小小的细胞培养皿上。赵国维教授团队在邮件中强调，他们所有的实验基础都建立在使用一种特制的培养皿上，这种皿的底部有精密的微米级凹凸结构，据说能更好地模拟细胞在人体内的真实生长环境。
可林凛打听了一圈，这种“高定款”培养皿在国内属于小众里的冷门，常规试剂公司根本没库存，需要从国外原厂订购，且不说价格昂贵，光是货期就得等上至少三个月！项目刚启动，难道就要被一个小小的皿给“卡脖子”？
林凛硬着头皮，字斟句酌地回复了一封邮件，委婉地说明了国内采购的困难，并附上了常规培养皿的详细参数，询问是否有可能替代，还保证会在其他环节加强控制以确保数据质量。
回复很快来了，来自赵教授手下一位名叫艾瑞克的博士生，措辞礼貌周全，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亲爱的林博士，非常感谢您的说明。我们完全理解不同实验室之间存在资源差异。然而，必须强调的是，这种特制微结构培养皿是我们整个研究体系数据可比性和可靠性的基石。其独特的表面拓扑结构对细胞行为的影响是经过大量文献验证的（详见附件参考文献列表）。因此，我们强烈建议贵实验室尽力采购该型号器皿，这对于我们后续数据的对接分析至关重要。”
邮件末尾，果然附上了一份长长的PDF，列满了支持其观点的英文文献。林凛盯着屏幕，简直要气笑了。这哪儿是学术合作的开端，分明是“装备竞赛”的入门资格赛啊！ 对方摆出了一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架势。
正当她对着电脑屏幕发愁，感觉像是要拿一把柴刀去参加米其林厨艺大赛时，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是弟弟林岽。他最近常来省城跑“辰曜科技”的业务，顺道来看看姐姐。
“依姐，愁眉苦脸的，又被数据虐了？”林岽溜达进来，顺手拿起桌上一包饼干啃了起来。
林凛把屏幕转向他，叹了口气：“喏，被一个‘高级碗’给难住了。老外非要用这种带花纹的底儿养细胞，说不然数据不准。咱们这买不着，等货又太久。”
林岽凑过去眯着眼看了看图片和邮件，撇撇嘴，一副“我当多大个事儿”的表情：“嗨！老外就爱搞这些‘高精尖’的仪式感！说白了不就是个带坑洼的盘子嘛！姐，咱能不能发扬一下‘自力更生’的精神，‘土法上马’？想办法在咱们普通的碗底儿，也给它刻出差不多的花纹来？”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林凛猛地一拍桌子！对啊！为什么一定要被别人的工具限制死？解决问题的关键，可能不在于拥有完全一样的工具，而在于实现相同的功能！
她立刻想起了实验室角落里那台落满灰尘的旧设备——一台早年购置用于微加工实验的激光微雕机，后来项目转向就闲置了。她像发现了宝藏一样，赶紧跑去把实验室里技术最牛、手最巧的老师傅——周师傅请了过来。
周师傅五十多岁，是实验室的“定海神针”，平时话不多，但手上功夫极为了得，什么仪器到了他手里都能摆弄得服服帖帖。林凛把情况一说，又把对方培养皿的微观结构图放大给周师傅看。
周师傅戴着老花镜，盯着屏幕上的电镜照片研究了半天，又拿起一个普通的塑料培养皿摩挲着，眉头紧锁。突然，他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有门儿！依凛，你看！这不就是在皿底刻出一个个规整的小方格和浅坑嘛！精度要求是高，0.1个微米不能差太多，但咱这台老伙计，”他拍了拍那台激光微雕机，“当年也是进口的好东西！精度够！就是年头久了，参数得重新调教，得像老中医号脉一样，一点点试！估计得废掉不少皿子当‘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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