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六日,薄扶林,东兴新邨会所
时近岁末,香港的旱情已熬过半载。
“甘霖行动”的运水船队虽日夜穿梭维多利亚港,却终究杯水车薪,旱情仅微缓,远没到根除的地步。
四天供水四小时的制水令,依旧像把钝刀,割着全港三百五十万市民的心。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排成长龙的市民,铝制水桶碰撞声、抱怨声混着燥热的风,成了冬日里最刺耳的底色 。
新界沙田的东兴新邨,首期工程已近收尾。
十几栋六层高的住宅楼拔地而起,浅灰外墙还沾着水泥痕迹,脚手架没全拆完,可配套的社区会所已提前装完,悄悄启用。
这会所青砖黛瓦藏在绿树间,从不对外营业,今日更是戒备到了极致。
振卫安保的精锐便衣,散在会所百米内的路口、商铺角落,穿普通市民衣裳,指尖却始终贴在腰间暗藏的武器上,眼神锐利得像刀,扫过每个过往的人。
会所最大的会议室里,厚重橡木门紧闭,门缝贴满隔音胶条,里头的动静半点漏不出去。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丝绒桌布,青瓷茶杯里的龙井冒着热气,旁侧摆着水晶虾饺、叉烧酥,都是顶级茶楼的水准,却没人动筷子。
暖黄的台灯映在桌布上,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只剩茶香和沉甸甸的沉默。
围坐的不过七八人,却攥着港澳华商的半壁江山。
主位的陈东穿深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眉宇间藏着沉稳锐气;左手边包玉刚,笔挺西装裹着干练,镜片后眼神锐利,刚从欧洲赶回来,身上还带着远洋海风的味;右手边霍英东,休闲正装衬得面容刚毅,指尖轻叩桌面,藏着股果决劲。
依次往下,何贤穿宽松唐装,神态温和却藏着城府;陈光甫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文件,指尖下意识紧绷;还有两位南洋侨领,肤色偏深,眼神里满是常年跑商海的精明。
每个人身后都站着心腹,周海生持文件夹静立陈东身侧,甲二扮成高级助理,目光紧盯着会议室动静,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半句寒暄,陈东指尖轻点桌上的厚文件,开门见山。
“谢各位叔伯赏面,今天不谈分红,不聊锡矿橡胶行情,就议一件事——我们脚下的香港,以后怎么守。”
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要让我们的生意稳,让跟着吃饭的几十万员工和家眷,能喝上饱水,活得有尊严。”
周海生立刻上前,把文件逐一分发。
封面黑字醒目:《香港民生基础设施现状与华商参与可能性初步调研(非公开讨论稿)》,首页还盖着东兴绝密印章。
“这份调研,花了三个月,结合甘霖行动的难处,也问了不少工程专家。”陈东语气平稳,目光扫过众人凝重的脸,“核心就一个字:水。”
“今年这场旱,把香港的命门扒得干干净净。港府没钱没效率,英资只盯暴利,靠我们零敲碎打运水,救得了急,救不了根。”
“今天能顾上深水埗、观塘,明天筲箕湾、铜锣湾断水,我们运得过来?工厂停摆,工人没活干,我们的生意还能独善其身?”
包玉刚翻开文件,红笔标的数据刺得人眼疼:集水区小、水库库容不够、人口涨得快、工业用水缺口越来越大。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指尖点在“英资垄断水务配套”那行字上,抬眼问:“阿东,你是想让我们守香港的根?”
“刚哥说到点子上了。”陈东身体微倾,语气恳切,“根烂了,再旺的树也得倒。水是根本,抓在自己手里才稳,不能等天,更不能等港府。”
霍英东放下文件,手指敲着桌面,声响清脆却藏着顾虑:“可市政是港府的事,我们商人插手,不太好吧?没什么理由。
“名分能争,能谈。”陈东眼神坚定,扫过众人,“以前我们势单力薄,只能各扫门前雪,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联合航运的吨位破五百万,资本加起来超五十亿,足够跟港府谈条件。”
他翻开文件某页,上面是手绘的示意图,暖黄灯光映着线条,格外清晰。
“我有两个想法,抛砖引玉。”
“第一,联合建海水淡化厂。欧美日本的蒸馏法、电渗析法都成熟,我们凑钱成立公司,跟港府要特许经营权。”
“我们出钱出技术,建好后按合理价格售水,运营几十年再移交港府,既解燃眉之急,也是稳赚的长远买卖。”
顿了顿,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第二,推东江引水工程。内地早有这想法,只是工程大、敏感。我们可以当民间推动者,何生打通港澳渠道,霍生对接省城,甚至能出资金、帮建配套。”
会议室瞬间静得能听见翻文件的沙沙声。
这两个提议,早超出做生意的范畴,戳的是城市命脉,藏的是华商抱团的决心,没人敢轻易开口。
何贤缓缓开口,澳门腔调里满是考量:“东江引水太敏感,果党跟鬼佬盯着,怕被扣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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