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一月十六日,晨,香港。
美国商务部将东兴列入“实体清单”的消息,经一夜跨洋电波发酵,如同投入维多利亚港的巨石。
1963年1月16日的香港清晨,激起层层叠叠、截然不同的回响。
晨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在光可鉴人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
冷冽的金光斜切而入,将房间分成明暗两半。
凯瑟克爵士披着睡袍,没像往常一样享用英式早餐,而是站在窗前,指尖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南华早报》。
油墨味还未散尽,头版下方的电讯稿被红笔圈得刺眼:“美国对港商实施贸易限制,东兴实业等被列入管控清单”。
他缓缓啜饮着骨瓷杯中的大吉岭红茶,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嘴角却勾起一抹混合着嘲讽与愉悦的冷笑。
“效率比我想象的快,小野寺信这个日本人,倒还有些用处。”
低声自语间,他抬手将报纸丢在桌上,“啪”的一声轻响,打破了房间的静谧。
秘书悄无声息走进来,递上一份连夜整理的内部简报:“东兴旗下‘东方之珠’对美主要客户已暂停下单;汇丰银行凌晨召开紧急风控会议;市场传言东兴正在寻求大额过桥贷款……”
凯瑟克快速浏览,眼神越来越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手。
“看来,陈东的‘现金奶牛’确实被掐住了脖子。”
他放下简报,走到巨大的香港地图前,指尖划过标有“东兴航运”的航线,以及“东兴新邨”“青州英泥”等标记,光线在他眼底流转,满是算计。
“通知航运部,”他头也不回地对秘书说,“密切关注东兴受限后出现的运力缺口,尤其是北美和欧洲线。”
“我们要做好准备,适时填补空白,价格可以比平时‘灵活’一些。”
“是,主席先生。”
“另外,”凯瑟克转过身,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公关部联系几家相熟的报纸。”
“写几篇‘分析文章’,主题围绕‘合规经营的重要性’‘香港企业如何应对国际环境’,不必点名东兴,但要让投资者和合作伙伴产生恰当的联想。”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雪利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
举杯对着窗外晨光中的中环楼宇,凯瑟克低声笑道:“陈东啊陈东,你以为靠几条船、几间药店,就能和玩了上百年的规则对抗?”
“清单只是开始,失去美国市场和技术,你的帝国就像断了桅杆的船,还能漂多久?”
在他眼中,这是旧秩序对挑战者的惩戒,是老牌英资对“暴发户”的无情碾压。
早晨七点,茶餐厅里早已人声鼎沸。
暖黄的灯光透过蒸汽,晕染出一片烟火气,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曲飘在空气里,跑堂伙计托着热腾腾的粥粉面,在狭窄过道里穿梭。
靠墙的卡座,几个街坊正“搭台”用餐。
建筑工头炳叔咬了一大口菠萝包,茶餐厅老板坚叔擦着桌子,码头散工阿强闷头喝粥,制衣厂质检霞姐则皱着眉看报纸。
桌上的报纸被翻到社会版,“美国限制香港公司”的消息被粗笔画了个圈,墨迹还带着点湿意。
“丢!美国佬又搞事!”炳叔含混地骂道,嘴里的面包屑差点喷出来,“东兴又得罪佢地咩?陈生好人来的!”
“上次台风我屋企漏水,都是东兴慈善基金会的人来帮手整的!”
“系咯系咯!”霞姐立刻附和,眉头拧得更紧,“我个女在观塘东兴堂睇病,药平效果又好。东兴有事,以后难道要去贵价洋人诊所?”
“美国佬凭乜嘢管我地香港公司啫!”
坚叔一边擦桌子,一边摇头叹气:“唉,报纸写啦,话东兴同内地有交易,美国唔高兴。”
“但陈生运水救翻几多人?呢D又唔见佢地讲!我惊东兴出事,好多人要失业啊。”
“我个仔就在东兴船厂做学徒,份工唔错噶!”
阿强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和担忧:“我大佬在葵涌东兴货仓做嘢,琴晚通宵加班,话公司好紧张,但又唔讲具体。”
“如果东兴的船唔行得,码头货就少了,我地散工更难搵食啦。”
旁边一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白领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听到:“这些底层懂什么?东兴自己做事不干净,被人抓住把柄,怪得了谁?”
“跨国公司合规是大势所趋,不守规矩自然要受惩罚,我看汇丰股价都要受影响。”
炳叔瞬间火了,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都震了一下:“喂!你讲乜嘢风凉话!东兴点样,我地街坊睇得到!你识条铁咩!”
眼看要起冲突,坚叔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少说两句。陈生咁叻,应该搞得掂嘅。”
“我仲系多谢佢地‘甘霖行动’的水,冇佢地,去年真系难捱。”
茶餐厅里的议论还在继续,担忧远多于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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