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带着林河和沈殊慈沿着渔村蜿蜒的土路慢慢走着。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迎面吹来，远处传来海浪有节奏的拍岸声，几只海鸟在礁石上空盘旋。
祝余指了指东边那片晾晒渔网的场地，给他们描述这里到了节日的晚上是怎样的热闹场面。
祝余介绍得认真，语调也平稳，但林河和沈殊慈都不是瞎子，很难看不出祝余的目光每隔几息就往家的方向飘一次，脚下虽在走，魂儿明显已经顺着来路溜回去了。
沈殊慈憋着笑，故意东张西望，忽然夸张地指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的海滩：“哎呀，那里是什么地方呀？白晃晃的，好漂亮！鱼鱼带我们去看看呗～”
祝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了一眼便道：“那儿啊，就是一处白沙滩。其实除了沙子颜色浅一点，和这片海域没什么区别。这会儿日头正晒，沙滩上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要不咱们先回家歇会儿？喝口水，干娘应该快做好饭了。”
他试图把这句“想回去”包装得自然些，但尾音里那点迫切还是漏了馅。
“不嘛不嘛。”沈殊慈拖长了调子，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还没见过白色的沙滩呢！来都来了，就去看一眼嘛，就一眼！”
她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一副今天不看沙滩誓不为人的架势。
祝余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终于败下阵来，肩膀一垮：“……哎呀，好吧好吧。”
沈殊慈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摆摆手：“逗你的啦！你瞧瞧你那表情，跟丢了魂似的。”
她歪着头，促狭地眨眨眼：“想回去就回去呗，我们又不会笑话你！”
林河也温和地点头：“嗯，放心去吧，我和小慈就在海边走走，认得来时的路。你不用陪我们。”
祝余被戳穿心事，耳根有些发热，却也不再嘴硬。
他顿了顿，认真道：“那就多谢你们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转身，迈开步子。
起初还是走，三步之后变成了小跑。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也顾不上整理，只是埋头朝着那座炊烟袅袅的小院跑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明明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光明正大地笑话江弥被干娘点名叫进厨房。
明明被“考察”的人是江弥，可他才离开家不到一刻钟，心就开始悬起来了。
他担心江弥十指不沾阳春水，做不惯家务笨手笨脚的，惹干娘不快。
他知道自己的担心毫无道理。
干娘是世上最宽厚的人，江弥也是世上最赤诚的人。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太希望干娘喜欢江弥、发自内心地接纳江弥了。
他曾经有过两个妈妈，可是两个妈妈都不爱他。
唯有在这个世界，在干娘这里，他感受到了他从未体会过的母爱的滋味。
因为从未拥有，所以他格外珍惜，他希望干娘可以喜欢他的一切，包括他认定的伴侣。
祝余的一切担忧，都在看到厨房里那幅其乐融融的景象后，悄然落回了肚子里。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灶房的门大敞着，干娘站在灶前，手里的锅铲翻飞。江弥就蹲在灶膛口，手里攥着几根细柴，正往灶里添火。
江弥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干娘一边猛火快炒，一边发出爽朗的笑声。
祝余没有走过去。
他脚步一转，轻手轻脚地走向院中那把竹制摇椅，慢慢躺了下去。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快被灶房的锅碗瓢盆声盖过。
他就这样躺着，双臂搭在扶手上，仰头望着如海水般湛蓝的天空。海风穿过矮墙，带着淡淡的咸味。
真好。
他在心里轻轻说。
不知过了多久，江弥像是终于感应到什么，抬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与祝余的目光隔空交汇。
祝余正侧着头看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江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了起来，隔着这老远的距离，对着祝余得意地wink。
又过了一会儿，干娘终于也发现了院子里那个悄无声息躺了大半天的人。
她从灶台前回过头，手里还举着锅铲：“哎？小虞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吭一声！”
祝余立刻从摇椅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蹭到干娘身边，眉眼弯弯地凑过去。
干娘手上炒菜的动作没停，另一只手却飞快地在围裙兜里摸了摸，掏出一把用油纸包着的粽子糖，看也不看就塞进祝余手里：“一边玩去，吃饭了叫你。”
祝余立即将一手的糖收进兜里，而后取出一颗，打开塞进嘴里。
他含着糖，甜滋滋地出了厨房，闲逛进书房。
干娘很爱惜干爹的书房，每天都会来打扫，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桌案上一尘不染。
他想象着干娘每日的生活，坐在干爹干娘曾坐过的位子上，随手取过一本书案上的书，小心翼翼地准备翻开，却无意间瞥见书案下的抽屉夹着一角十分眼熟的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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