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将陶器样本推到一旁,笔尖在纸上顿了片刻。窗外月光斜照,映得舱内木案边缘泛出浅灰的亮色。她合上笔记,正要吹熄油灯,忽听得甲板外传来一声短促的低喝。
“站住!什么人?”
她抬眼望向舱门,手指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桌角那支铜簪。外头脚步声急促逼近,是秦凤瑶熟悉的靴底叩板之声,一下便到了门口。
“有人夜里登船。”秦凤瑶掀帘而入,外袍沾着夜露,肩头微湿,“守哨的兄弟说,是从码头西段水梯爬上来的,没穿本地兵丁服色,也没带通行腰牌。”
沈知意点头,起身理了理袖口:“人呢?”
“押在二层甲板,手无兵器,衣裳倒是干净,像是本地富户家仆打扮。但他说自己曾在送行宴上见过我们,有要紧事相告。”
“送行宴?”沈知意眉梢微动,“那时人多杂乱,各路人等混迹其中,能混进去不稀奇。可他怎么知道船队停泊位置?又为何专挑今夜?”
“我让人搜过了,身上只有半块干饼、一把小刀,还有张皱巴巴的纸条,写着‘三日之内,井水不可饮’。”秦凤瑶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摊在桌上,“字迹歪斜,墨色新,应是刚写不久。”
沈知意盯着纸条看了几息,又问:“他说话可清楚?神志如何?”
“话不多,语气急,眼神飘,但不像疯癫之人。只反复说‘他们要动手了’,问是谁,又支吾不说全。”
“带进来吧。”沈知意坐回案前,“就在舱里见,你站在我侧后,别让他看出破绽。”
秦凤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过片刻,两名值守士兵押着一人进来。那人约莫三十上下,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脚上是一双磨烂边的布鞋。他低着头,双手被绳索松绑,却仍下意识搓着手腕。
“抬起头。”沈知意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寻常问话。
男子抬头,脸上有道浅疤从耳根划至下颌,右眼略显浑浊,似旧伤所致。他目光扫过沈知意的脸,又迅速垂下。
“你说曾见我们于送行宴?”沈知意问。
“是。”男子嗓音沙哑,“我在酒席后头帮厨端菜,看见你们几位主子坐在高台。那晚风大,旗子翻得厉害,但我记得清,中间那位穿青裙的夫人一直拿笔在本子上记东西。”
他说的是沈知意。
她不动声色:“那你怎知我们在此停船?此处并非官驿码头,寻常人不会靠近。”
“我认得这艘主船。”男子低声,“船头雕的是海鹤衔莲,与别船不同。前日你们靠岸时,我就在对岸渔棚里看着。”
“你跟踪我们?”
“不是跟踪。”他摇头,“是等机会。我知道你们会来,也知道你们要查的事。”
沈知意指尖轻点桌面:“你知道我们要查什么?”
“南边的事。”他咽了口唾沫,“山里的三个部落,不是真心反商,是被人逼的。有人给他们钱,让他们拦路、放火、往井里下药——就是你们码头边上那口老井。”
秦凤瑶冷笑一声:“说得倒轻巧。你既知内幕,为何不早报官?偏要偷偷摸摸半夜爬船?”
男子脸色变了变:“报官?这里的官差一半听命于市舶司,另一半收了山头的好处。我若去说,天没亮就得被人拖进河沟。”
“那你为何找我们?”沈知意问。
“因为你们不一样。”他盯着她,“你们不只谈买卖,还查地形、记路线、防水源。你们真想活着走通这条路。”
舱内一时安静。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啪地一声。
沈知意缓缓翻开笔记,翻到昨日记录的那一页,在“三部落”下方轻轻画了一横:“你说他们受人指使,可有证据?”
“没有实证。”男子摇头,“但我兄长原是山脚村里的更夫,上个月失踪。后来我在林子外捡到他的腰牌,上面沾着红泥——那是南岭人才用的祭祀土。他们把他当祭品杀了,就因为他多问了一句‘为何不让商队过路’。”
“所以你是为报仇而来?”
“是。”他声音沉下去,“但我更不想再死人。你们船上那么多人,若真饮了毒井水,一个也活不了。”
秦凤瑶上前一步:“你说井水有毒,何时动手?”
“快了。”他眼神闪动,“最多三日。他们会选你们补给最忙的时候,趁夜换药粉。那东西无色无味,混在热水里才散出一丝苦杏气,喝下去头一个时辰还好,第二个时辰就开始呕血抽筋。”
沈知意合上笔记,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沉默片刻:“我没名字了。从前村里叫我阿七,现在没人敢这么叫。”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凭一张嘴,一句警告,就要我们改变整个补给安排?”
“我知道伏击点。”他忽然抬头,“在落鸦谷,进山第三道岔口往左,有一片石滩。他们会在那里埋伏二十人以上,用滚木和陷坑截断退路。若你们派小队探路,必折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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