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泰山镇岳洞深处,地脉灵泉的水汽氤氲如雾。泉水里,王悦之盘膝而坐,水面上只露出肩膀和头颅。他闭着眼,呼吸悠长,脸色却依然苍白得像死人。
山阴先生坐在泉边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医书,却没有看。他在听——听洞外的风声,听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他们换防了。”山阴先生忽然道,“子时三刻。比昨夜早了半柱香。”
王悦之睁开眼。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重伤之人。
“崔文若急了。”他淡淡道,“每夜换防时间都在提前,说明平城那边给了他压力。”
“也可能是九幽道那边有动作。”山阴先生压低声音,“今日午后,我在洞口看见一只黑羽鹞鹰从北面飞来,落在崔文若帐前。那是萨满教传讯用的鸟。”
王悦之从泉中站起身。水珠从他身上滚落,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光。他胸前的墨莲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皮肤下隐约有三色光华流转——黑、红、绿,像三条沉睡的蛇。
“三毒丹还不稳。”山阴先生皱眉,“你至少还要七日静养。”
“我们没有七日了。”王悦之披上外袍,“最迟后天,崔文若一定会动手。”
“为什么是后天?”
王悦之走到石桌旁,倒了杯冷茶,慢慢喝着。喝完才道:“因为后天是朔日。”
山阴先生怔了怔,随即明白了。
朔日无月,夜色最浓。是杀人、也是逃命的好日子。
“你有什么打算?”山阴先生问。
王悦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口,撩开垂下的藤蔓,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山脚下有火光点点,那是虎贲卫的营寨,像一圈铁箍,把泰山镇岳洞围在中间。
“崔文若是个聪明人。”王悦之忽然道,“聪明人有个毛病——总是想得太多。”
“你想让他想什么?”
王悦之转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想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山阴先生若有所思。
“这七日,我每天在灵泉疗伤,你去洞口采药,清风道长按时送来饭食。”王悦之缓缓道,“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在被围困。”
“你是说……”
“崔文若一定在猜,”王悦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猜我是不是在等什么。等援兵?等时机?还是等……这洞中有什么机关暗道?”
山阴先生沉吟道:“所以他加紧了监视,但不敢贸然进洞。”
“对。”王悦之道,“但他越等越不安。尤其是当他收到萨满教的密信,知道九幽道可能也在暗中谋划时,他更不安了。”
“所以后天朔日,他一定会动手。”
“不是动手,”王悦之纠正,“是试探。”
他走回泉边,从怀里取出那枚琅琊阁令牌。令牌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山川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崔文若真正想要的,是这个。”王悦之轻抚令牌,“还有我脑子里的地脉九转功法。所以他不会轻易杀我,至少要等到他把东西都拿到手。”
“那你准备怎么脱身?”
王悦之笑了。这次笑得很深,眼中有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我要让他自己送我走。”
次日清晨,清风道长照例送来早饭。
米粥,咸菜,两个馒头。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王悦之坐在石桌旁,慢慢喝着粥。喝到一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山阴先生连忙过去拍他的背,却见王悦之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
血滴在粥碗里,晕开,像一朵朵凋谢的花。
清风道长脸色变了:“王公子,你这……”
王悦之摆摆手,喘着气道:“旧伤复发,无妨。”说着又咳出一口血,这次血中带着黑色絮状物。
山阴先生搭上他的脉,片刻后,脸色凝重地看向清风道长:“三毒反噬,比预想的要快。必须立刻施针压制,否则撑不过今晚。”
清风道长皱眉:“需要什么药材?贫道去取。”
“需要‘冰魄草’和‘赤阳花’。”山阴先生道,“这两味药镇岳洞的药圃里应该没有,要去后山绝壁采。”
“后山是悬崖。”
“我知道。”山阴先生站起来,“所以我得亲自去。”
清风道长迟疑:“可是崔文若的人……”
“救人要紧。”山阴先生打断他,“王公子若死在这里,泰山派脱不了干系。况且——”他压低声音,“我需要离开一个时辰,去办件事。”
“什么事?”
山阴先生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王悦之一眼。
王悦之虚弱地点头:“让前辈去吧。我暂时还死不了。”
清风道长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好。贫道送你出洞,但一个时辰必须回来。”
一刻钟后,山阴先生背着药篓,跟着清风道长出了镇岳洞。
洞外守着四名虎贲卫,为首的校尉拦住去路:“风长老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清风道长冷着脸:“这位先生要去后山采药,救王公子的命。王公子若是死了,你们担得起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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