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晖给东宫镀上一层暗金,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挨着东宫外墙,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正是朱高炽。
他奉朱权的命,来寻朱允熥,邀他去皇子们居住的东六所小聚。
东宫门禁森严,他正踌躇着该如何通报,才能不惊动旁人。
“高炽?”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朱高炽浑身一颤,慌忙转身,只见太子朱标站在几步开外,疑惑地望着他。
“大伯父…”他忙不迭地行礼,“侄儿给您请安…”
“你此时来东宫,有什么事?”朱标目光落在他慌张的脸上。
朱高炽脑子飞转,脱口而出:“回殿下,是……是有些学问上的疑难,想向允熥请教!”
说完,他自己心里都发虚。
谁知朱标闻言,脸上竟露出笑意。
“哦?难得你有此心。进去吧,允熥应在后殿书房,您俩好好切磋。”
“是!谢殿下!”朱高炽赶忙躬身,进了东宫大门。
后殿书房,朱允熥正对着窗外出神。
朱高炽进了书房,觑着他脸色,小声道:
“允熥,十七叔让我来请你,去东六所聚聚,几位叔叔都在,说是…说是给你…贺…”
“贺什么贺!”朱允熥火气噌地窜了上来,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踢,“你昏了头了?还是活腻了?敢来传这种混账话?”
朱高炽后退半步,嗫嚅道:“我…我…本来不想来,可十七叔他们逼着我来呀?"
朱允熥骂道:"你个傻子,他们逼着你来,你就来啊?要是让我爹知道了,打不死你,赶紧滚!"
朱高炽哪敢跟他说,已经见过太子大伯了,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灰溜溜走了。
次日清晨,朱允熥前往城门,为朱权、朱楩、朱橞送行。
趁着行礼的当口,朱楩挤眉弄眼:
“大侄儿,你别绷着脸啊!你是不知道,那消息早飞遍南京城,大哥晋位大宝,可是众望所归!”
朱权拍了拍他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京师水深,熥哥儿,往后更需谨言慎行。咱们在外就藩,也会时时惦念京里。”
朱橞也含笑拱手:“熥哥,盼着那天早日到来。”
朱允熥苦笑着送走三位叔父,径直去了文华殿。刚到殿外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话语声。
夏福贵悄声告知,大学士刘三吾等几位重臣正在觐见太子,奏报今年春闱的筹划事宜。
朱允熥示意不必通报,静静立于殿门侧影处。
只听刘三吾正在陈述:
“殿下,臣等反复商议,深觉陛下日前所询‘尧舜禅让之德’,不仅可作试题,其蕴涵的‘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之精义,更足为万世法。
陛下圣寿已高,殿下监国多年,仁德布于四方,朝野仰望,若能有上古圣王之道,实乃江山社稷之福,苍生黎民之幸啊…”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似乎是手掌拍在案几上。紧接着,是朱标的声音。
“刘先生!诸位!此等无稽之谈,出自尔等饱学宿儒之口,不觉得荒谬吗?春闱试题,当以经义实务为重,岂可牵附虚妄之事?今日这话,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殿下息怒!”刘三吾等人慌忙请罪的声音传来。
听见父亲发怒了,朱允熥赶紧开溜。
午后,春阳慵懒。
朱允熥正在东宫偏殿翻阅书卷,忽闻舅母贺氏,依往年惯例,送庄子上新摘的时鲜瓜果。
舅母入内,朱允熥依礼问安。
贺氏言笑晏晏,说的都是家常闲话。
临走时,她袖角轻微一拂,一个小纸团落入了朱允熥掌心。
他面不改色,含笑送走舅母,回到内室,展开纸卷。
上面是舅舅手书,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焦灼:“风声雷动,满城皆言。盼示一二,以安惶心。”
朱允熥唯有苦笑而己,此时此刻,舅舅府邸一定高朋满座,攀炎附势的人,怕是早己络绎不绝。
这等情势,若放在别的朝代,太子恐怕早己万劫不复了。
想到这里,他更加能体会父亲朱标的惶恐不安。那绝非矫情,而是最本能的警惕。
但朱允熥更加明白,祖父雄才大略,法度森严,刚猛有余,天下自然渴望一位宽厚仁和的君主,来执掌乾坤。
文人士子期盼朝廷能广开科考,寻常百姓盼望轻徭薄赋,军中将士盼望粮饷足额,市井商贾则盼望律令宽简。
父亲朱标承继大统,确实是这个国家从“开创奠基”,转向“守成兴盛”的必然之路。
时光悄然流转,朱标心中如临深渊的不安,悄然消融。他依然谨小慎微,却不再是纯粹的惊惧。
二月十九,乾清宫西暖阁烛火通明,朱元璋将朱标召至跟前。
“标儿,这些日子,你也看见了。人心所向,都在你身上。不过就是换个称呼,你该办的差事,也与从前无异。咱也还没说撒手不管。”
朱允熥窥见父亲神色松动,轻声劝道:“父王,皇祖父已筹划至此,天下人也皆期盼如此。您就…顺应天意民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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