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大军撤走,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十月十三,天色将亮,长乐县梅花澳,浅滩潮水刚刚退下去。
五具尸体用草席盖着,边角渗出的血把沙地染成黑色。
七个受伤的渔民蜷在篝火旁边,有个郎中正拿着小刀,小心地从他们肉里挑碎木碴子。
每挑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蒋瓛蹲在那儿,捡起半截断了的鱼叉木柄,一看就知,这是被重刀硬生生劈断的。
他抬头看了看滩涂上。
只见沙地里脚印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好几处坑洼里还积着暗红色的水。两条小渔船侧舷被砍得稀巴烂,木板耷拉着。
蒋瓛仿佛看见当时情景,一伙悍匪鬼影般飘来,对着手无寸铁的渔民一通乱砍,惊恐的叫声响彻海滩。
不远处,新任福建水师提督怒目而视。
一个把总躬着腰,扬着脸,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因为畏惧而流下的冷汗。
“禀提督大人,卯时刚接到警报,卑职便赶紧带了两条哨船,脚不沾地赶过来,贼人已经散了。大概四五条双桅快船,没挂旗,全钻进东边那片礁石堆里了。”
孙恪半晌才问了一句:“渔民咋说的?”
“回大人话,渔民说,贼人全都蒙着脸,只露着两只眼珠,见了人就砍。抢了鱼和船上值钱东西就走,连头连尾不到一刻钟,那身手,那做派,一看就知是海上惯匪。”
“一刻钟。”孙恪双眉紧皱,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蒋瓛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孙提督,这儿离水师大营就三十里。贼人专挑天亮前最黑的时候动手,正好是哨船换防的空当。这时间掐得太准了。”
孙恪的手攥在刀柄上,咬牙切齿说道:“本侯接任提督还不到半个月,就出了五条人命!究竟是什么人在使坏?逮住了,剁了醮酱!”
把总立在孙恪高大的身影里,瑟瑟发抖。
辰时三刻,太阳高照,急报送到总督行辕,偏厅里又在争执,到底该不该让渔民拿家伙自卫。
傅忠快步进来,把蒋瓛的急报双手递上。
朱允熥接过来看了几眼,顺手就递给了傅友德。
那文书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凌汉看完,“啪”一声把它按在桌上:
“光天化日的,贼人就敢在福州外海杀人?孙提督的水师,是怎么保境安民的?”
朱允熥打断了他:
“凌总宪,大敌当前,精诚团结是头等要紧的。现在追责,人也活不过来。五条命已经在填海里了,另七个人带着重伤,今晚梅花澳,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家睡不着觉。”
傅友德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孙恪前天还密报过,水师各营十月巡海的次数,比九月少了三成。动不动就拿‘船要修’、‘兵病了’推脱不出海。
梅花澳出事那天,东边哨船队本来该有三条船巡弋,结果就出去了一条。”
朱允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水师之中,四成以上的把总、哨长,跟八大家扯不清,道不明。
孙恪整顿水师,他们不敢明着反抗,便各种磨洋工。朝廷信誓旦旦护渔,可连水师都靠不住,如何能教百姓信服?收民心难如登天,失民心一泄千里。”
凌汉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茹瑺脸色也沉了下去。郭英摇头叹息。
朱允熥接着说道:“我说让渔民自己备点器械防身,各位都说不行,我也知道这里头的风险。可是,”
他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本薄册子,摊开:
“这是蒋瓛三天前报上来的密查。沿海三十六个渔村,近两个月来,被小股贼人抢了、骚扰了却没报官的,不下二十起。
渔民为何不报?因为他们知道,报了也无益。水师赶不及救,县衙管不了海上。”
他把册子合上:
“今天是五条命,明天可能就是十条、二十条。再这么死下去,百姓对朝廷那点指望,也就没了。到那时候,他们要么缩回岸上等死,要么就只能去找别的靠山。两害相权取其轻,此种状况,是诸位乐见的吗?”
傅友德道:“臣技穷了,殿下拿个主意吧。”
朱允熥走到屋子中间站定。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水师既然靠不住,那就得让渔民自己拿起刀,不过,需换个法子,既办了事,又不会坏了朝廷法度。”
他把心里琢磨了好几天的方案说了出来:
“此事并不难,不过是换个名头,不叫‘私持兵械’,叫‘编练保甲军’。就按现在的保甲来,每甲挑二十个身强力壮的渔民,让水师派老兵去当教头,渔闲的时候集中操练。
兵器由官府统一打造、统一登记、统一管理,平常锁在村里的公所,出海时按船领,回港就交。
进了保甲军的,酌情发点饷银,每月再给一斗粮当补贴。首要任务是自卫,水师征调协剿,也得听令。”
郭英听了,心中暗自赞叹:
‘这位太子爷,心中有定见,却又知道绕着礁石走,深谙机智权变,难怪能得上位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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