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天授元年腊月初十,朱椿、茹瑺、赵勉引三千余人马,踏雪南下。
几乎与此同时,朱允熥掀开了乾清宫西暖阁的厚帘。
只见朱元璋早已起身,正伏在案前,盯着那幅江西舆图出神。
“咱昨夜翻了廷议记录。”
朱元璋手指敲在图上山川脉络间,
“詹徽要调老六、老十二去江西,说得有板有眼,群臣皆附议。你为何偏要唱反调?”
朱允熥趋前几步:
“孙儿当时只想着,天寒地冻,湖广兵马跋涉数百里,将士劳苦,朝廷耗资巨万,沿途百姓亦难免受扰。终究是同室操戈,非到万不得已,实不该如此。”
朱元璋这才抬起眼,“那你可曾想过,咱为何最终舍了刀兵,反倒派朱椿领着两个老秀才去?”
朱允熥字斟句酌道,“孙儿也想了半夜,皇祖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对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心里存着一份仁厚。”
“屁!”
朱元璋嗤了一声。
“你真当咱是那吃斋念佛的唐三藏?你看看赣州!这是能硬打的地界吗?嗯?詹徽一个吏部尚书,懂他娘的兵事!郭英那个老棺材,是哑巴了?还是睡着了?”
他霍然起身,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赣州东有武夷山,南有大庾岭,西有诸广山,北有岳山。这地方,水道连着长江,通着珠江,山地河流纵横如迷宫。你派大军去,乱民往深山老林一钻,你上哪儿躲猫猫去?”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愈发严厉:
“天寒地冻,旷日持久,上上下下,几万张嘴,窝在屁大点地方,吃什么?喝什么?住哪儿?朝廷拿什么填这无底洞!
别他娘的民变没平息,又惹出了兵变。再说,就算调兵,也是就近从福建调傅友德、孙恪,哪有调老六、老十二的道理?”
朱允熥听得心头一凛,蓦然想起《孙子》那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若真依詹徽之策,大明怕是要被拖进江西的泥沼里。东南半壁江山正不得安宁时,鞑子再趁机搞点事。南北夹攻,里外放血,那画面,不要太酸爽。
雷霆之后,朱元璋却又轻轻坐下,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风雪看见了数十年前的烽烟:
“江西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元末打过三场血仗:洪都守城、鄱阳湖决战、赣州攻防。
南昌、吉安、抚州一带,稻米盈仓,棉麻成山,匠作兴旺,谁握住了江西,谁就捏住了长期征战的命脉。”
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中央:
“这地方,北接安庆,东连江浙,西通湖广,南扼闽粤。赣江—鄱阳湖水系,是东南第一水运筋骨!顺江北上入长江,南下直抵广东。
当年陈友谅据武昌,咱占应天,江西正好卡在中间。他要东进灭咱,必先取江西;咱要西征剿他,也得先夺此地为跳板。”
暖阁里静了片刻,朱元璋的声音重又响起。
“江西仗打得杂,水战、城战、山地战都经历过,民风自古彪悍。”
他看向孙子,眼神无比复杂,
“你以为咱是心软?咱是算过账!大军开进去,贼只会越剿越多,税基只会越打越薄。咱还以为你小子,真懂点兵事,原来是歪打正着!
看来咱还得好好活着,咱要是两腿一蹬闭了眼,你爷俩,真能镇住场子吗?”
朱允熥背后渗出冷汗,声音发紧:“爷爷,那十一叔他们此去,真能消弭这场大祸么?”
朱元璋沉默良久,从案头抽出一份奏折,扔了过来。
“看看江西三司报上来的数:乱民三四千。”他冷笑一声,“若真就这点人,地方上早捂住了,何至于惊动南京?白米饭吃腻了,想见阎王爷?”
朱允熥心头猛跳:“那究竟是多少?”
朱元璋闭上眼,缓缓伸出一只青筋虬结的手,五指张开。
“五…五千?”
“五千?!”朱元璋倏然睁眼,目光如刀,“五千和三四千有何分别!往少了说,五万!”
“轰”的一声,朱允熥只觉后颈寒毛倒竖,失声叫道:"爷爷,那怎么办?赣州民变,会不会演变成一场滔天巨祸?“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仰起脸,长叹一声。
“你问咱,咱问谁去?咱又不是那能掐会算的刘伯温。赣州这把火,最后烧成冲天烈焰,还是自己熄成灰烬…只有天知道。”
他的手指地敲在紫檀木扶手上,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国库的底子,你爷俩比咱清楚,就算真想动兵,拿什么养那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仗,不是想打就能打的,更不是想停就能停的。”
朱允熥看着祖父骤然苍老了的侧影,鼻子发酸:“爷爷,那孙儿现在…能做些什么?”
朱元璋缓缓转过脸。
“慌什么?天,还塌不下来。派朱椿去是对的。那孩子面相温润,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福泽也深厚。他既然去了,便是带着咱朱家的运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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