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里的空气凝得像冰,周廷珪那句“瓜田李下,何以示天下以公”,却像烧红的烙铁。
朱标看着三个跪得笔直的言官,又抬眼看了看立在御案旁的儿子。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看着温润如玉,骨子里却硬朗得像块石头。
在江西杀了二十一个官,眉都没皱过,对着十几万乱民,没露过怯,此刻却被三个言官逼到这个份上。
朱标心里叹了口气,他是皇帝,也是父亲,他相信儿子不会贪那点银子。
东宫每年开销都有定例,允熥从未伸手要过一分额外的钱。
远洋贸易公司赚的银子,大多填了户部的窟窿,他这当爹的都看在眼里。
可朝野的议论,御史的弹劾,不是一句“我相信我儿子”就能压下去的。
皇帝得有皇帝的难处。
朱标缓缓开口:“周卿,你们说要查,太子说这是筹款。各执一词,总得有个说法。”
他转向朱允熥:“太子,周御史他们既然存疑,你便给他们一个信得过的解释。”
朱允熥明白父亲的意思。
不是不信他,是不能不顾及朝堂的体面,不能不让言官们有个台阶下。
他转向跪着的三人。
“周御史,吴给事中,郑御史。孤给你们讲个典故。”
殿内静了静,周廷珪抬起脸。
“颜渊奉孔子之命,煮祭祀之饭。饭将成时,孔子瞥见颜渊从锅中抓了一把,塞入口中。孔子当时作何想?”
吴文渊答道:“疑其窃食。”
“正是。”
朱允熥点头,
“可后来呢?祭祀时,颜渊禀明孔子,言锅中落灰,污了饭食,故取出不洁之米,又恐浪费,遂自食之。
孔子乃知错怪了弟子。圣人如孔子,眼见之事,尚会误解。何况尔等?
开国公府寿宴,你们看见车马塞巷,看见商贾云集,便断定是借机敛财。可曾想过,那或许只是锅边落了几粒灰?”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周廷珪听完,非但没有释然,反而重重叩首,慷慨激昂说道: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开国公府收受商贾银票,真的没有公器私用吗?假如开国公不是太子亲舅,商贾们为何趋之若鹜?
颜渊之事,乃是圣门佳话,是事出有因,是心存敬畏,岂能与今日之事混为一谈?开国公府寿宴,车马逾制是实,与商贾密会是实,收受巨额银票亦是实!
殿下以圣人之典为喻,臣不敢苟同!此事关乎朝廷法度,关乎百官廉耻,岂是一则典故所能遮掩?
臣等恳请陛下,依制交由三法司彻查!若开国公、曹国公果真为筹款,账目必清,人证必在,何惧查验?也好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里行间不依不饶的劲儿,任谁都听得出来。
郑廉也跟着叩首:
“陛下!周御史所言极是!臣等非是不信太子,实是职责所在!
若今日此事含糊过去,他日再有官员借故敛财,皆可效仿此例,朝廷法度将荡然无存!”
吴文渊也道:“臣附议!请陛下明断!”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朱允熥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的身影,一股火气从小腹直冲上来。
他在江西三个月,没日没夜地操心,杀贪官,筹粮食,安民心。
回京这一路,脑子里转的都是海防、商税、国库。
而这些言官呢?
他们坐在南京城里,喝着清茶,看着奏章,满嘴的“法度”、“体制”。
可曾想九边缺饷是什么滋味,可曾想过国库无银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朱允熥忽然开口:
“够了!李景隆、常昇所为,皆出自孤之授意。这不是什么寿宴,也不是什么筹款。
这是一局棋。棋局怎么布,棋子怎么走,什么时候该弃子,什么时候该将军,非——尔——等——所——能——知!”
夏福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缩在殿柱后,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太子侧脸。
跪在地上三人无不错愕,太子这是在用自己的声誊作赌注!
至于吗?
朱允熥却忽然笑了。
“孤问你们,孤身为大明太子储君,需要贪墨这点银子吗?嗯?王安石有言,人言不足畏!
外间愿意怎么议论,随他们去!孤自问,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万民!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尔等退下!”
周廷珪张了张嘴,对上太子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那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只有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说:你们,不配再问!
吴文渊和郑廉也僵住了。他们准备了满腹谏言,此刻全都失了效。太子根本不跟他们讲道理,直接掀了桌子。
良久,周廷珪缓缓伏下身,额头抵在地砖上,说道:“臣遵旨。”
三人起身,倒着退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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