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口的暮色,被镇远号的巨大身影切成了两半。
山岳般的巨舰缓缓靠向码头。舰体阴影将半个河口都笼罩其中。
抛锚的铁链哗啦啦作响,砸破平静的江面,水花溅起丈余高。
跳板刚搭稳,一个魁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船舷。
朱棣当先走下,头戴乌纱翼善冠,一身织金蟠龙的常服,玉带束腰。
紧随其后的是淮阴侯吴高,一身山文甲,按剑而行,警惕地扫视着码头上的人群。
再后面是三名顶盔贯甲的水师将领——南直隶水师指挥佥事黄琛、福建水师指挥佥事陈瑄、广东水师指挥同知靳虎。
三人都四十上下的年纪,眼神精悍,一看就是久历风浪的人物。
队伍末尾,朱高燧穿着宝蓝色箭袖袍子,抿着嘴偷笑。
码头上,李景隆望见朱棣踏上实地,立刻抢前两步,长揖到地:
“臣李景隆,恭迎燕王殿下!殿下亲征,南洋定矣!”
他身后,常昇、曹震、张温以及一众将领齐刷刷躬身行礼,声浪在河口回荡:“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抬手虚扶,嘴角勾起笑意:“九江,辛苦了。开国公,辛苦了。景川侯,会宁侯,辛苦了。”
李景隆正要说话,朱棣却侧过身,望向身后的镇远号船舷。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又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下跳板。
那人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负手而行,神态从容。
李景隆愣了一瞬,随即失声惊呼:“太…太子殿下?!”
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常昇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曹震和张温揉了揉眼睛。
朱棣淡淡道:“太子奉旨南巡,督察军务。”
话音未落,李景隆等人已扑通跪倒一片:“臣等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谁也想不到,大明的储君竟会亲涉万里波涛,来到这烟瘴之地。
朱允熥已走到近前,温声道:“诸位请起。军旅之中,不必行此大礼。九江哥,安南这边的事,办得不容易吧。”
李景隆心头一热,忙道:“皆是臣分内之事。”
码头上这番动静,早惊动了黎季犁一行人。
眼见大明亲王、侯爵、众将云集,又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少年,竟然受如此大礼,这些南洋使节心中,早已打起鼓来。
此刻见场面稍定,黎季犁连忙整了整衣冠,领着占城王子、真腊王子、南掌枢密使、缅甸宰相等人,趋步上前。
隔着十来步远,黎季犁便深深一揖,用生硬的官话高声道:
“下国安南摄政黎季犁,率南洋诸国使臣,恭迎天朝燕王殿下!殿下亲征,海寇指日可平!”
他身后众人也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姿势五花八门,眼神却都偷偷往上瞟。
朱棣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候着。”
黎季犁脸上笑容僵住,唯唯诺诺地退到一旁。
朱棣不再理会他们,转向朱允熥:“先上镇远号,听听九江详细禀报。”
“四叔说的是。”朱允熥点了点头。
一行人重新登舰。朱棣、朱允熥在前,李景隆、常昇、曹震、张温紧随其后。
吴高与三位水师将领留在码头,开始指挥后续船队有序入港、卸货、驻扎。
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
马和从商船队中匆匆赶来,向吴高行了礼,便投入繁重的调度中。
数百艘大小船只需要安排泊位,数万石粮草、军械、药材需要卸运入库,两三万新到的将士需要安顿营房,千头万绪。
黎季犁等人被晾在码头一角,眼巴巴望着那艘如山巨舰。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
镇远号船舷处,张温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快步下船,径直走到黎季犁面前,抱拳道:“燕王有令:请各国主使,各带一名通译,即刻上船觐见。”
黎季犁忙问:“张将军,是燕王殿下召见?”
张温压低声音:“是太子殿下要见你们。”
“太子?!”黎季犁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后,罗荼、婆罗摩多等人听不懂官话,却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黎季犁用土语快速解释了几句。霎时间,几张脸上,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太子?那个未来要继承大明万里江山的人,竟然就在这条船上?
“还愣着干什么?”张温催促,“殿下时间金贵。”
黎季犁猛地回过神,连忙点了自己最得力的通译。
一行人跟在张温身后,登上甲板,穿过层层岗哨,进入宽敞的主舱厅。
厅内灯火通明,黎季犁抬眼望去,只见主位之上,端坐着那位月白锦袍的少年。燕王朱棣坐于左下首,手边放着一盏茶。李景隆与常昇按刀立在主位两侧,曹震肃立在下首。
黎季犁慌忙领着众人上前。
他毕竟是读过汉家典籍的,当即撩袍跪倒,重重叩首:
“下国小臣安南摄政黎季犁,叩见大明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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