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口的三月末,已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蒸得水汽从河面升腾起来。
镇海号泊在河口最深处。此刻,这头巨兽的肚子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主议事舱里门窗全敞,几个亲兵拼命打着蒲扇。
李景隆坐在主位,绯红蟒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
常昇坐在他左手边,扯开了领口,露出半片汗津津的胸膛。
对面,黑压压坐了一排人。
安南摄政黎季犁,一身深紫蟒袍;
占城王子罗皑之弟罗荼,眼窝深陷,脖颈上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金环;
真腊王子婆罗摩多,裹着华丽的丝织纱笼,额头点着朱砂;
南掌国枢密使坎鹏,身形干瘦,眼神锐利;
缅甸宰相阿瓦丁,满脸络腮胡,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
五个通译挤在角落里,汗流浃背,耳朵竖得老高。
“曹国公!”占城王子罗荼第一个站起来。
通译忙不迭地转述:
“陈祖义上月又洗劫占城三个港口!杀两千余人,抢走的稻米足够十万人吃半年!王师何时才能南下?”
他话没说完,真腊王子婆罗摩多也霍然起身,双手比划着:
“我国商船在暹罗湾被劫了七艘!船上满载胡椒、沉香!陈祖义放出话来,真腊再敢与大明贸易,便血洗金边城!”
南掌枢密使坎鹏咳嗽一声:
“罗柽败退途中,窜入南掌境内,焚毁村庄十七个。我国力微薄,恳请天朝速发大兵,剿灭此獠,以靖海疆。”
缅甸宰相阿瓦丁最是沉稳,他先向李景隆微微欠身,才缓缓开口。
“陈祖义屡屡骚扰我南部海岸,劫掠往来商船,我国水师疲于奔命。王师能早日肃清海寇,我国愿开放港口,供天朝船队停泊补给。”
最后是黎季犁。他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站起身,朝着李景隆深深一揖:
“曹国公,安南售予天朝之粮,皆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若再拖延,陈祖义大军压境,安南怕是要血流成河了。国公爷,您给句准话,王师何时能至?”
五双绝望的眼睛,齐刷刷盯在李景隆身上。
常昇早就忍耐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吵什么吵!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舱内霎时一静,李景隆示意常昇稍安,清了清嗓子,说道:
“陈祖义横行不法,天朝亦深恶痛绝。剿灭此獠,乃陛下既定之国策!然而跨海远征,战船需检修,粮草需囤积,将士需整训,岂能朝发夕至?”
占城王子罗荼急道:“那究竟要等到何时?”
李景隆声音突然拉高:“王师筹备妥当,自然会开拔!尔等如今要做的,就是倾尽全力,为大军做好后勤供应!总不能让天朝将士,饿着肚子替你们打仗!”
黎季犁连忙躬身:“下国已在加紧征调,首批三十万石占城米,十日内必运抵河口粮仓。”
李景隆冷笑:“黎相,你当是打发叫花子?三十万石够吃几日?最少一百万石!”
黎季犁脸上肌肉抽了抽,咬牙道:“是…下国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李景隆眼神狠厉,语气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占城王子罗荼忽然“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这个黝黑精悍的汉子,肩膀耸动着哭道:
“国公爷!陈祖义上月劫掠时,在我国河道中投毒!南部三府,死者已逾万人!农田无人耕种,如今我们自己都饿着肚子!
我王兄与海盗接战,身中三箭,如今还卧床不起!国公爷,占城已经快被陈祖义啃光了!”
这哭诉凄厉绝望,舱内其他几人全都露出兔死狐悲的惊惧。
真腊王子婆罗摩多颤声道:“投毒?这…这简直是魔鬼行径!”
南掌坎鹏脸色发白:“若他在湄公河上游投毒…”
缅甸阿瓦丁也坐不住了,急声道:
“国公爷!陈祖义如此丧心病狂,若知各国在此会盟,必来报复!可否请天朝水师,分兵驻守各国要害港口,以防不测?”
“对!请天朝分兵保护!”
“我国愿提供港口,只求王师庇护!”
“还有我国!”
刚刚被压下去的声音,又炸开了,李景隆头更大了。
分兵?
他手下满打满算,战船就一百三十来艘,还要留足拱卫红河口,保障粮道的力量。
南洋诸国海岸线绵长,港口星罗棋布,这点船撒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看着眼前这些哀泣惶急的面孔,光靠强压是不行了。
李景隆挤出几分和缓神色,走到罗荼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占城之难,本公已奏明朝廷。陛下仁德,必不会坐视。”
他转向众人,声音放沉:
“分兵保护,实难做到。王师兵力,须攥成拳头,直捣陈祖义老巢!唯有斩其首,断其根,南洋方能永靖!
这样吧。各国依其国力,出粮、出银、出民夫。粮草汇集于安南红河口、由我天朝水师统一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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