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三五艘桅杆歪斜的快船,仓皇撞入港口,带来前锋遇袭的模糊消息,满剌加城开始人心浮动。
接着,越来越多的溃船,没头没脑地涌回来,塞满了狭窄的内港。哭喊声,叫骂声,乱糟糟响成一片。
或真或假的消息,迅速在码头,酒肆,赌场炸开,整座城被丢进了滚油锅。
“听说了吗?刘爷的脑袋,被明狗挂在桅杆上示众!”
“何止!明狗有种会喷火的妖船,一炮能轰塌半座箭楼!”
“完了完了……天朝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陈大当家呢?怎么还不发兵报仇?”
惊惧笼罩了这座海盗巢穴。
往来的商贾紧闭门户,本地土着躲在家中瑟瑟发抖,平日里横行街巷的悍匪喽啰,脸上也少了跋扈,多了惶然。
王宫大殿里,陈祖义高踞主位,底下站着的大小头目,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触了霉头。
“试探虚实?丢你老母!”
陈祖义终于开口,
“刘莽带着老子四百多条船出去,就他妈试探成这个鬼样子?折了近一半?连他自己都让人把脑袋摘了去?!”
他冷眼扫过全场,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低下头。
“废物!一群废物!”陈祖义抓起案几上的鎏金酒壶,狠狠掼在地。“老子养你们是吃干饭的?碰上硬茬子,全他妈成了软脚虾!”
咆哮声在殿中回荡,无人敢应。
发了一通火,陈祖义也知道光骂是没用的,还是得想法子。
“朱棣…朱老四…”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嚼碎吞下,霍然起身。
“听着!明狗狡诈凶悍,此战乃生死存亡之战!自即日起,全城戒严,昼夜巡防加倍!所有船只,未经老子手令,一律不得出港!”
“赵天德!”
“属下在!”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出列。
“你带人,立即加强东海岸所有哨垒、烽燧,尤其是海峡入口南北两岸!给老子把能搬动的炮都架上!沿岸水下,再加设三道暗桩铁索!”
“孙疤子!”
“在!”
“你的火船队,扩充到八百条!分散隐匿在海峡各处岔湾,没有老子的信号,一条也不许露面!到时候,老子要烧出一条火龙来!”
“其余各部,各守防区,整备兵器,囤积擂木滚石!谁的地段出了纰漏,提头来见!”
一条条命令雷厉风行地下达。满剌加城如同受惊的刺猬,瞬间蜷缩起来,亮出了所有尖刺。
光靠自家力量,陈祖义心里依旧没底。
他眯起眼睛,想到了那些常年游弋在西洋、天竺沿海,同样要钱不要命的家伙。
“老二,”
他对站在身侧的陈祖仁低声道,
“放出话去,重金招募!
不管他是波斯人、阿拉伯人、天竺人还是锡兰人,只要敢玩命,有船有炮,老子出三倍市价!不,五倍!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至少一百条西洋硬船停在老子的港口!”
黄金的诱惑是巨大的,不过两三日,各式各样的西洋船只陆续抵达满剌加外海。
高大的阿拉伯三角帆船、装备奇怪旋炮的波斯战舰、甚至还有少量佛郎机人的武装商船……
形形色色的亡命之徒汇聚而来
满剌加的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陈祖义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蹲伏在巢穴里,红着眼睛,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关于明军主力的风声。
所有侦骑、快船都被撒了出去,重点就是东北方向的海域。
他笃定,朱棣尝到了甜头,下一步必定挟大胜之威,直扑满剌加海峡!
他张开了大网,等待着明军巨舰撞进来,撞得头破血流,然后被蜂拥而上的火船和西洋亡命徒撕碎。
一天,两天,三天…
传来的消息乱七八糟。
有说明军舰队在东北某处岛屿休整的,
有说看见庞大船队转向东南的,
更离谱的说,看见明军战船往东返回去了……
唯独没有确切逼近满剌加海峡主航道的报告。
陈祖义的烦躁与日俱增。
直到第六天清晨,一匹快马从陆路北门闯入,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瞬间冻僵——
“大…大当家!急报!明军主力,出现在湓亨中段,暹罗国的佛打泥城!昨夜已然登陆,今日正与暹罗王会晤!”
陈祖义脸上的肌肉一寸寸僵硬。
那精心布置的,针对海上决战的防御体系,
那重金雇佣的西洋舰队,
那囤积在海岸线后的无数火油滚木……
在这一刻,全成了荒唐可笑的摆设。
他所有的判断、所有的准备,都基于明军会从海上来。
可朱棣,竟然上岸了?
“你……说什么?”陈祖义声音干涩,“再说一遍?”
“明军……登陆佛打泥了!绕了一大圈,绕到暹罗湾西岸,然后登陆的!”
“噗——!”
陈祖义一口老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海上那些虚张声势的逼近,那些零星的交战,那些真真假假的侦查报告……全都是烟雾!无耻的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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