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觑见太子神情悒悒,将一叠厚厚的清单轻轻放在案上,“这是查抄的账目,理出来了,请殿下过目。”
朱允熥随手翻开,扫过第一页,眉头微挑。再往下翻时,速度越来越慢,到后来,几乎是一行行细看。
黄金八千九百六十五斤。
白银六百四十五万两。
波斯金币七百箱,阿拉伯银币二百三十三桶。
南洋珍珠一千四百斛,各色宝石六百五十七匣。
沉香木两千八百根,象牙三万两千七百支。
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大张纸。
朱允熥合上清单,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好个陈祖义。营营苟苟二三十年,积下这泼天富贵,倒像是专为大明作嫁衣裳。”
李景隆也笑了:“这还只是银库与主要货栈清出的。城中兵荒马乱时,不知被趁乱卷走多少。臣已命人严查各门……”
朱允熥摆摆手,“无妨。九牛已得,也不差那一毛。你们去好好安抚南洋那些土王,告诉他们,朝廷知道他们的忧惧,必定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先去见见四叔。”
中军大帐外,朱高燧的笑声老远就能听见。
两头真腊进献的小象正在空地上接受驯练。象奴吹着骨笛,小象便笨拙地抬起前腿,长鼻卷起木球,又轻轻放到朱高燧手中。
“太子哥哥你看!”朱高燧抱着木球,满脸兴奋,“它听得懂人话!”
朱允熥拍了拍他脑袋,撩帐而入。
帐内,朱棣正板着脸擦拭佩剑。见朱允熥进来,眼皮都没抬。
“四叔。”朱允熥将清单放在案上,“您瞧瞧这个。”
朱棣斜眼瞥了瞥,起初不在意,待看清上头数字,擦剑的手停了。
他拿起清单,一页页翻过,翻到末了,摇头叹道:
“陈祖义这厮……富可敌国。不,国都没他富。朝廷太仓、内帑加起来,恐怕也没这个数。”
“李景隆说,这只是明面上的。”朱允熥在对面坐下,“乱中失散的,恐怕不少。”
朱棣放下清单:“你打算怎么处置?”
朱允熥答得干脆,“购粮!南洋粮价贱,这些金银运回去,也是徒耗运力,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米谷。
当然,得拿出一部分犒赏将士。三军远征万里,出生入死,不能寒了心。这事,请四叔命吴高去办,该赏的厚赏,该抚的优抚。”
朱棣点头,当即唤来亲兵:“传吴高。让他按功造册,厚赏三军。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厚给汤药。”
消息传开,营中顿时沸腾。
吴高办事雷厉风行,当即便在校场设下多处赏案。功勋册子早已造好,此刻只需按册唱名。
“前锋营什长王虎,斩首三级,破门先登,赏银五十两,绸缎两匹!”
“水师炮手陈阿四,击沉敌船一艘,赏银三十两!”
“暹罗象兵队长乃蓬,率象冲阵有功,赏银二十两,赐大明腰牌一面!”
士卒们排队领赏,个个喜笑颜开。
有老兵捧着银子,喃喃道:“够家里盖三间瓦房了……”
更有人想起阵亡的同袍,领了双份抚恤,红着眼圈对北方磕头:“兄弟,你的那份,俺一定捎回去……”
大帐中,朱允熥又提起了酒壶,替朱棣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四叔,满剌加之紧要,您比我更清楚。财赋之富饶,您也看见了。这才抄了抄贼窝,就够咱们家阔三年了。”
朱棣抿了口酒,没接话,心里却转得飞快,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这小子,挖坑埋人的本事,又见长了,我且听着,别亏也吃了,罪也受了,最后还惹了一身骚。
“南洋诸国惧帖木儿如虎。”
朱允熥放下酒杯,
“若燕王旗号立在这儿,他们便敢挺直腰杆跟朝廷走。这是笔稳赚的买卖,朝廷得南洋之利,四叔立不世之功。”
朱棣忽然冷笑,
“你小子,嘴有多甜,手就有多狠,这些年,你坑我还少吗?
我在北平待得好好的,你撺掇你爹,把我弄去开平,吹不完的冷风,吃不完的沙子。
如今又想一出是一出,要把我扔在这瘴疠之地!”
朱允熥笑道:“开平苦寒,让四叔在满剌加暖和暖和啊。”
“暖和个屁!有这么暖和的吗?”朱棣骂了一句,闷着头喝酒。
叔侄俩你来我往说了十几个回合。
朱棣时而抱怨,时而叹气,说到激动处,差点摔了杯子。
帐外暮色渐起,朱允熥敛了笑容,正色道:
“四叔,此事我回京后会禀明皇祖、父皇,请旨定夺。旨意下来前,请您先留下,稳住大局。
您若执意不肯留,侄儿差事没法办。父皇在南京眼巴巴等着,不论如何,我都必须买几百万石粮食回去。”
朱棣盯着杯中残酒,恨恨道:“你是太子储君,我焉敢抗旨?
朱允熥讨好地笑道:
“四叔这话说的,也太折煞人了。侄儿向来视四叔如父,安敢勉强四叔?只不过,情势走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委屈四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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