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住进西湖边行辕当天,杭州城便炸了锅。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涌金门飞到清河坊,从清河坊飞到武林门。
码头上扛活的苦力,街边支摊的小贩,巷口纳鞋底的老妪,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有?太子在宣平,把马知县骂得狗血淋头,当场差点摘了他的乌纱帽!”
“何止!桥头拦驾的那个少年,太子亲手扶起来的,还赏了一大叠宝钞!”
“太子说了,谁再敢把田亩往穷人头上摊,就要谁的命!”
这些话落在不同人耳朵里,滋味全然不同。
城西茶馆里,几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农捧着粗瓷碗,眼里放着光。
“这下好了,太子来了,看那些举人老爷还敢不敢欺负人。”
一个老汉抹了把脸,声音都抖了,“我家那两亩桑树林被算成了田,今年要多交四成粮,我正愁没处说理去。”
临街酒楼上,几个穿绸裹缎的乡绅坐在雅间里,面色平静,嘴角挂着笑意。
“清丈归清丈,他还能把浙江翻过来不成?”
嘉兴来的何举人端着酒盅,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地是咱们的。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哪一亩不是真金白银买来的?”
绍兴李举人冷笑了一声:
“可不是。粮是咱们替他收的,人是咱们替他管的。离了咱们,他连一粒米都收不上来。他姓朱的再有能耐,还能把浙江十一府乡绅全抓起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乡绅把酒盅往桌上轻轻一顿,
“诸位,咱们把话放在这,自古皇权不下乡。别说是太子来了,就是当今圣上亲临,到了这杭州城外的田埂上,也得问咱们借条路走。
太子能在这儿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一走,这浙江的天还是咱们的天。”
众人举杯,相视而笑。那笑声不高,却笃定得很,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最难受的是夹在中间的官员。布政司、按察司、各府各县的衙门里,连日来灯火通明,公文往来如梭。
钱端自从在城门口挨了训,心里便窝了火,把布政司的日常事务,全推给经历司,经历司再推给各房书吏。
一圈推下来,推得衙门户枢蠹空,谁也不想沾手清丈这烫嘴山芋。
各府知府更是如坐针毡。
他们不敢得罪太子,那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可他们也不敢得罪乡绅,那是他们的根。
没有乡绅配合,赋税收不上来,徭役派不下去,衙门就是个空架子。两头顶着,两头都得罪不起。
有人偷偷给京里同年写信,探听朝中口风。
有人把清丈公文压了又压,能拖一天是一天。
有人硬着头皮往下摊派,摊完了又给底下的胥吏打招呼:谁要是搞出事来了,提头来见!
胥吏们撇撇嘴。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碗饭怎么吃。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营生,谁也断不了。
七天后,太子行辕发出命令:召浙江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及十一府知府、七十八县县令到行辕议事。
命令一到,各府知府连夜动身。
有的从嘉兴坐船,有的从处州策马,有的从严州翻山。
一路上谁也没心思看风景,都在心里盘算着同一件事,太子这次召集,到底是要继续加压清丈,还是另有说法?
辰时三刻,浙江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的官员,并十一府知府、七十八县知县,黑压压一百几十号人,全聚到了行辕外的园子里。
侍卫把园门一守,只说了句“殿下吩咐,诸位大人稍候”,便不再言语。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西湖边的春日,辰时还算凉爽,到了巳时就有些燥了。
几个体胖的知府额上见了汗,有人站得腿酸了。
有人低声问站在前排的钱端:“钱参政,殿下这是…”
钱端没好气道:“等着。”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侍卫从屋里出来,传了太子的第一道口谕。
“殿下说,诸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到望湖楼用饭。饭钱殿下已经付过了。三司掌印暂且留下。”
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动弹。
他们都做好了挨训、挨骂、甚至当场被摘印的准备。
他们想了太子的一百种开场,唯独没想到这一种。
“这…这是什么意思?”绍兴知府低声问身边的宁波知府。
宁波知府摇了摇头,脸上茫然不比任何人少。
“鸿门宴。”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你见过请这么多人吃鸿门宴的?”
“那是断头饭。会不会饭吃到一半,望湖楼走了水?”
“闭嘴吧你,乌鸦嘴!”
众人三三两两往望湖楼走。酒幡在湖风中猎猎作响,楼下灶房里飘出酒肉香气。
有人进了楼不敢落座,站在桌旁等着;有人坐下端起茶盏,茶到嘴边又放下了。
没有人敢动筷子,虽然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冷盘。
他们还在等。等着太子下一道口谕,等着这场饭局的真正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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