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李景隆回到了杭州。船靠岸时候天快黑了,码头上没什么人。近半个月里,杭州和南京互不通音讯。
他踏进行辕大门,所有眼睛都看了过来。朱允熥从正堂里迎出来,步子走得急。
他上下打量了李景隆一眼,问道:“曹国公,朝廷怎么说?
李景隆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看殿下这话问的!有我李九江出马,何事不办?我往武英殿一站,舌战群儒,朝堂诸公莫不颔首。
他一拍巴掌,“陛下当场准了!”
赵勉嘴角往下撇了撇,李九江,你就吹吧,浙籍言官不把你喷成筛子,就算烧高香了。
钱端最先沉不住气,往前凑了一步,“曹国公,可不兴戏言。”
谁敢开这种玩笑?李景隆拍了拍他肩膀,正色道:“陛下口谕,浙江之事准了,着赵勉等辅佐太子,拿出一个缜密章程,办好此事。”
赵勉忙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臣领旨。”
夏元吉紧绷着的脸松开了。
这半个月,浙江各府县公文,雪片般飞到他案头,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朝廷到底什么意思,废除编户还搞不搞?
现在这道口谕只是开了个头,后面的坑一个比一个深。但最要紧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朝廷没有因为太子先斩后奏而震怒,反而准了。单凭这一个“准”字,就够他压住浙江局面了。
赵勉领着夏元吉、陈迪、钱端、陆清源走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常昇拽住李景隆胳膊,悄悄问道:“九江,陛下没骂你?”
李景隆斜了他一眼,“二舅,您说呢?我在南京挨骂,您在杭州吃香喝辣,您老亏心吗?啊?”
常昇讪笑道:“哎呀,咱爷俩,还分那么清干啥。行了行了,二舅记得你的好。”
两人正小声嘀咕着,朱允熥踱了过来,慢吞吞问道:“九江哥,皇祖…没骂你吧。”
李景隆呵呵笑起来,“老爷子骂几句,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
他眼珠子一转压低嗓子道:“老爷子拿鞋板子抽呢,我脚底抹油,溜了。”
朱允熥笑道:“行了,九江哥,你别挤兑我了。我知道你这趟不容易。你跟我说句实话,朝堂诸公反弹很大吧?”
李景隆摇了摇头,“太子不用想那么多,把浙江的事办好,才是正经。”
五月十六,消息从行辕传了出去。
整个杭州城,像一口开了盖的沸水锅,热气从每一条街巷里往外冒。
不到半个月时间,田价闻声下跌。
十七日还能卖二十八两银子一亩,买主只肯出二十六两。
田主咬死不肯卖,十八日回过头来再找买主时,对方只肯出二十四两。
十九日再去找买主,对方却反悔了,说再等等看。
有田的人四处找人打听,大户的哀嚎声,从杭州传到嘉兴,从嘉兴传到湖州,从湖州传到绍兴。
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听见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骂一声:活该!
茶馆里小贩听见了,冷笑道:“举人老爷也有今天?
县令们已经各自回去了,知府们还留在杭州。
布政司正堂里灯火彻夜不息,桌上堆满了各府送上来的鱼鳞图册,黄册底档,历年赋税清册,摞起来比人还高。
没有人知道,这份章程究竟该长成什么样子。
废了编户,赋税怎么收?不派徭役,河工谁去?雇役的钱从哪来?凭什么保证田主如实申报?
每一个问题,都能让知府们当场吵起来。嘉兴说嘉兴的难处,严州说严州的苦衷,湖州说湖州的田亩折算跟你们不一样。
吵到激烈处,严州知府和湖州知府差点把茶盏砸到对方脸上。赵勉坐在上首,只在吵得不可开交时,才重重敲敲桌面。
直到六月初八深夜,章程初稿才出来。
第一条,所有民户均可在浙江省内自由流动,从事何种职业,听其自便。若须前往外省,可到户房领取通行证。
第二条,所有田主如实申报田亩数,按亩纳税,具体税率待定;凡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实,隐匿部分收归官府。
第三条,徭役摊入田亩,折算成银两,由官府招募力工完成。
朱允熥在末页批了“照此试行”,又说了一句:“贴到杭州四门去。”
告示贴出去不到两天,浙江乡绅涌到了布政司衙门前。
起先是十几个,后来聚了上百。有举人,有生员,还有几家大田庄的管事。
他们倒也不闹,只是站在衙门前,推了几个年长的进去请愿。
为首一个老举人,须发皆白,说话却不含糊:“朝廷一向优免士林,今日突然取消,是何道理?”
出来答话的是夏元吉。他站在堂前石阶上,不紧不慢反问了一句:“谁说取消了?”
众人一愣。
夏元吉又道:“洪武八年,太上皇谕旨,生员免三十六亩役,举人免九十亩役,进士免二百八十亩役。白纸黑字,依旧有效。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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