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垂手立在一旁,心里一片冰凉。从杭州出发的时候,他就知道回来要挨骂,却只能硬着头皮回来。
跟着太子这么多年,被那位爷坑也不是头一回了,再多一回又有何妨?骂就骂呗,反正又不会少半两肉。
眼见李景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朱标怒气更盛了:
李九江,你简直…你简直…简直连你爹一个脚趾头都不如!你眼瞅着太子胡作非为,为何不拦着?
李景隆心里委屈一点一点往上涌。
我的确不如我爹,可那是我的错?你们动不动就拿我和我爹比,这公道吗?
谁说我啥都没干?我李九江劝了三天三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能说的全说了。
常昇拍桌子拍得震天响,赵勉劝过,夏元吉劝过,陈迪也劝过。
可这些话能跟皇帝说吗?臣子可以贪墨,可以无能,可以愚蠢,唯独不能在天家父子之间多嘴多舌。
李景隆主意已定,说道:“不是臣不敢拦,不是臣不愿拦,而是因为,太子做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的。”
朱标果然怒目而视,这么说,是你在撺掇太子?李九江,朕看错你了!你说,这事怎么收场?
若由着太子性子乱来,必定天下沸腾。若否决太子,又让天下人看笑话!
李景隆从容答道:“陛下明察。臣安敢撺掇太子?臣又何苦撺掇太子?再说了,太子又岂是什么人都能撺掇得动的?
朱标默然无语,这倒也是实话。
李景隆又道:陛下容禀。太子从南京出发时,就跟臣说过,’到了浙江,一定要奉父皇教导为圭臬。父皇什么风浪没见过,按父皇说的做,一定不会错。’”
这话朱标信,太子就是这样的人,私下里会顶嘴,但在臣子面前永远维护父亲威信。
李景隆接着说道:
“可是一路穿州过县,太子看到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底下府县官员,有一百种法子,借着清丈田亩苛虐小民。
到了杭州之后,臣又陪着太子,把杭州周边走了个遍,跟种田的聊,跟织布的聊,跟小商小贩聊,跟老翁老妪聊,跟年轻后生聊。
那些日子,太子没吃过一顿好饭,没睡过一夜好觉,整天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朝廷清丈田亩,均平税赋,本是利国利民的善政。可到了底下,百姓怨念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太子深思三昼夜之后,终于决定,行这刮骨疗毒的险招!”
朱标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怒意更盛,大声质问:
李九江,你也是三十几的人了,你不知道其中干系吗?就算真想这么干,也该徐徐图之,岂能自断后路?这不是勇,是莽!
李景隆连连点头:“陛下所言极是。臣当时也吓坏了,极力劝谏太子,先报告朝廷,交阁部详议,拿出章程来再办。
太子反问臣,这种事捅到朝廷去,六部九卿各执一词,一吵就是半年八个月。而这半年里,浙江老百姓还在被胥吏敲诈勒逼,谁敢保证不会激出民变?
太子还说,人心险恶,不知有多少人,唯恐天下不乱,正袖着手,等着看浙江笑话。当年江西民变,席卷半省,死伤无数,还不是那伙赃官恶吏弄出来的?
臣又劝谏说,您这样做,朝野会怎么议论?会不会有人说太子擅权,太子越级?您是太子储君,关系国本,岂能拿自己威信豪赌!
太子却红着眼圈说,父祖年迈,文堃尚幼,我岂敢惜身畏难?此事若成,皆赖父祖洪福。若办出了乱子,全是我年轻识浅,亦无损于父祖英明。”
殿里安静了很久,朱标摇着头叹息一声,“行了。你先去庆寿宫,我随后就来。”
李景隆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朱标仰面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喃喃念叨着:“痴儿…痴儿…坑杀我也…坑杀我也…”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夏福贵在殿外等了好久,里头却听不到丝毫动静。
他小心翼翼推开门缝,闪身进去,只见皇帝似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不敢出声,不敢上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过了足足半刻钟,朱标忽然开口:“取半盆水来。”
夏福贵心里一紧,皇帝刚才根本没睡着。他亲自端来半盆水,朱标背对着他,自己净了脸。
这个空当,夏福贵已悄无声息出了殿门,传了一顶软轿候在阶下。
轿子到了乾清门外,朱标拾级而上,刚到西暖阁外,就听见朱元璋恼怒的责骂声。
“你两个废柴!一个给常遇春丢脸,一个给李文忠丢脸!还有赵勉那口老棺材,要他何用?
撵回去种地算了。不对,他哪儿种得了地?就是个白吃饭的货色!”
朱标掀帘进去,只见李景隆跪在地上,脑袋恨不能钻进砖缝里去。
朱元璋大马金刀坐着,手指戳着李景隆后脑勺,看样子已经骂了好一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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