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端偷偷看了看赵勉,又偷偷看了看夏元吉,小心翼翼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先探一探。
“废除编户之后,人走了,户散了,往后修城墙、浚河道、筑海塘,这徭役…还怎么派?”
朱允熥轻咳了一声,钱端心头骤紧,以为又要挨训,不料太子只淡然道:“往后不派傜役了,改成雇役。”
钱端怔了怔,他在地方上干了几十年,太知道征发徭役有多少弊端了。
抽丁时百姓怨声载道,派丁时胥吏层层克扣,完工时账目对不上。
改成雇役,朝廷出钱雇人,愿来的来,不愿来的不勉强,这是多少人想过却不敢提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殿下英明”,偷偷瞥了赵勉一眼,到底没敢说出口,只把头低了下去。
朱允熥根本没有等他表态,又说道:
“废除编户,改雇役,这两件事孤与赵少保、夏侍郎、陈总宪已商议了数日。
你回去之后,先跟各府县官员通个气,把这个初步想法说一说,看看他们有什么看法。”
钱端心里一片雪亮,太子不是来征求地方意见的,是借他投石问路的。
三人从行辕出来,一路上不交一语。
走到望湖楼门口,门还没推开,里头嗡嗡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钱端推门进去,声音戛然而止,一百多号官员齐刷刷转过头。
处州知府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写满焦灼,“钱参政,太子殿下怎么说?”
钱端清了清嗓子,“太子殿下说,浙江地狭人稠,田亩不足以养民,拟废除齐民编户制度。”
话音落下去,望湖楼里静了整整三息。三息之后,整座楼炸了锅。
“废除齐民编户?”金华知府霍地站起来,“这是洪武爷定的祖制!说废就废了?钱参政,这可不是儿戏!”
“徭役也不派了?”绍兴知府脸色发白,“城怎么修?河怎么浚?”
“钱大人,殿下真这么说?你不会是听岔了吧?”一个知县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朝廷明旨,还是太子动议?
严州知府沈逸之抓着他袖子不放:“人走了田谁种?赋谁来交?钱大人你倒是说清楚啊!”
绍兴知府问:那还清丈田亩吗?
整座望湖楼吵吵嚷嚷,像是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钱端站在当中,两只手往下压了压:“慌什么?殿下说了,这是初步想法。
有个县令说道:“初步想法?那还能再改吗?”
钱端冷冷看了他一眼,“改不改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官员们面面相觑,没一会功夫,人群自动分成了几拨。
几个知府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几个知县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更多人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直到天彻底黑透了,这一百多号人才从望湖楼出来。
太子没说撵人,那他们就在杭州等着。
废除齐民编户,这话太大,大到他们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当晚官驿里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绍兴知府拉着几个相熟的知府凑在一间屋里,茶换了好几壶,越聊越糊涂。
金华知府性子急,跑到按察司衙门去找陆清源,结果门都没进去。
又有人去敲指挥司的门。晁振倒是没赶人,只说了一句,“太子怎么说,就怎么办”
知县们更是一夜无眠,他们只能从知府嘴里听个一鳞半爪。
钱塘知县拉着嘉兴知县袖子问:“这雇役到底怎么个雇法?”
嘉兴知县甩开袖子说: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户部的。
师爷们平日里替东翁出主意,这会儿也全哑了。
消息从官员传到了师爷,从师爷传到了幕僚,从幕僚传到了驿丞。
驿丞转头告诉了送茶水的伙计,伙计回家告诉婆娘,婆娘告诉了半条街的女人。
当天下午,余杭、萧山、富阳几个县的乡绅就派人到杭州来打听消息。
再过一天,嘉兴、湖州、绍兴几个府的举人老爷们也坐不住了。
酒楼雅间又重新坐满了人,只是这一回,没人举杯相视而笑。
那个须发皆白老乡绅,坐在老位子上,茶倒了好几盏,却一声没吭。
穷苦百姓反应截然相反。告示还没贴出去,消息已经从衙门里漏出来了。
码头上苦力最先知道,然后是茶馆帮工,然后是菜市小贩。
有人在茶馆里喊:“太子爷是要给咱们活路!”
旁边的人一把拽住袖子拉回来,说:小声点,举人老爷还没说话呢。
那人甩开袖子说:又不种他家地了,我还怕他干什么?我明天就去问路引的事。
实行了几十年的编户制度,终于要废除了,至于怎么废除,废除了以后怎么弄,没有人知道。
五月初一,南京正是梅雨季,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李景隆回来了。
他来到武英门下,恰好碰到了夏福贵,问道:陛下忙吗?
夏福贵答道:还是老样子。
朱标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看见李景隆走进来,吃了一惊,“九江,你不是在杭州吗?怎么回来了?浙江情形如何?”
李景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太子命臣送信回京。”
朱标接过信,才看了几行,眉头就突然皱了起来,怒冲冲问道:“谁许他这么干的?”
李景隆头低低垂着,没敢吭声。
朱标把信纸往案上一拍:“问你话呢,哑巴啦?谁给他的胆?风声都放出去了,他才想着往南京送信?他这是先斩后奏!简直反天了!”
李景隆红着脸,小声道:“陛下息怒。太子与赵少保、夏侍郎、陈总宪议了七日七夜。浙江局势胶着,进退两难,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什么叫唯一的办法?”朱标霍地站起来,
“废除齐民编户?他怎么敢?三十几年,天下靠着这套制度管人丁,收赋税,派徭役,他说废就废了?就凭他跟赵勉、夏元吉商量了几天?他眼里还有没有阁部,还有没有朕!”
李景隆小心说道:“殿下说,废除齐民编户这个石破天惊的主意,必须先在浙江试水……”
朱标大喝一声,闭嘴!李九江,我看你是活到头了!常昇那个蠢材,他是干什么吃的?赵勉拦不住太子,你们不会回来报信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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