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突然如此和蔼,倒叫钱端有些受宠若惊了。
全省官员等了一上午,连太子的金面都没见着。
他原先只当太子在摆谱,可方才入席,瞥了一眼赵勉和夏元吉脸色,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赵勉端着酒杯,半天没抿一口,心事重重。
夏元吉那张脸,像谁欠了他八百贯不肯还,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陈迪倒是挂着笑,可那笑容分寸拿捏得太好,好得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专门来陪坐的。
钱端心中暗忖:方才他们一定是在商量什么大事,而且商量得很不顺当。究竟什么事能让这几个人,关起门来争论几个时辰?
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后背一阵一阵发紧。
席间气氛有些怪异。太子谈笑风生,从西湖醋鱼,说到龙井新茶,又从龙井新茶,说到虎跑泉的水。
“杭州人素来讲究,龙井茶要配虎跑水。孤在南京也喝过不少龙井,总觉得差点意思,今日才明白,不是茶不对,是水不对。”
钱端忙恭敬答道:“殿下说的是。虎跑泉水软,泡出来的茶汤清,回甘也长。外地水硬,再好的茶叶也泡不出那个味儿。
只是虎跑泉眼小,出水量有限,杭州城里能喝到真正虎跑水的人家也不多。”
陆清源接口道:“便是三司衙门里,也只有待贵客时才舍得用虎跑水。臣等平日里喝的,都是寻常井水。”
朱允熥笑道:“那今日这壶茶,倒是托了孤的福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夏元吉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朱允熥又问起绍兴黄酒、湖州湖笔、处州青瓷。
钱端一一答了,朱允熥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几句,像是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陆清源和晁振也适时插了几句话,席间气氛渐渐松了些。
可钱端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了。太子越是亲和,他越是发怵。从前上官摆笑脸,他跟着笑就完了。
可太子这笑脸跟别人的笑脸不一样。他问风土人情是真问,问完之后笑吟吟看着人,却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宁愿太子板起面孔谈公事,哪怕当场免了他的职,把他臭骂一顿,逐出行辕,
也好过这样夹菜劝酒,让他满肚子官样文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酒过三巡,菜至五味。朱允熥看了赵勉一眼,忽然放下筷子。
“钱参政,浙江目前的困局,你是怎么看的?”
果然来了。钱端心里一紧,忙站起来,大声道:
“太子殿下亲临杭州,臣等定当竭尽驽钝,切实清丈田亩,均平赋税,充实国帑,以报效朝廷知遇之恩!”
朱允熥又看了赵勉一眼,笑了。
“钱参政,你把调子起这么高,这场戏就算唱下地了吗?”
钱端心头一沉,忙答道:“臣等也为清丈之事头痛,请太子指示一二。”
朱允熥端起酒杯,语气不急不缓:
“开国三十几年,浙江人口至少增加了二三百万,田却还是那几十万顷。僧多粥少,狼多肉少。
如今朝廷要清丈田亩,清查人口,浙江上上下下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吧?”
钱端心头一惊,实在搞不懂这位太子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太子这是转性了?体恤下属做事不易了?不像。欲擒故纵?引蛇出洞?
他来不及细想,又听见太子说道:
“南直虽说人口也稠密,但好歹有成片成片良田沃土。哪里像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简直就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钱端壮着胆子接话:“谢殿下体恤。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正是因为难,臣等更要用心用力。”
朱允熥笑了笑,“钱参政,孤有一个想法,你想知道吗?”
钱端、陆清源、晁振的心,全悬到了嗓子眼,一个个挺直身板,正襟危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朱允熥端起酒杯,朝李景隆挑了挑眉:“曹国公,你说。”
李景隆放下筷子,朝钱端微微一笑,那笑容客气得很。
“钱大人,太子已与赵少保、夏侍郎、陈总宪商量了几日,初步设想,准备在浙江率先废除齐民编户制度。”
轰。钱端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后面李景隆又说了一大篇,他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钻进了脑壳。
废除齐民编户制度?这…这…
他在浙江做了这么多年官,从知县做到知府,从知府做到参政,管得最多的,便是人丁和田亩。
齐民编户是洪武爷定下来的祖制。黄册和鱼鳞图册,便是这套制度的两个轮子。一个卡人丁,一个卡田亩。这对轮子转了三十几年,其实早就锈死了。
新增人口被户籍锁死在土地上,一亩地养一个人变成养两个人,两个人的赋税压在一个人的田上。
田越不够种,田价就越高;田价越高,就越是拼了命地藏田;越是藏田,清丈就越查不清;越是查不清,百姓的负担就越重。
这么浅显的道理,浙江上下的官员谁心里不清楚?可清楚归清楚,没有一个人敢公开提。谁敢动祖制?那是跟洪武爷叫板。
钱端忽然全都明白了。太子从南京走到杭州,走了半个月,一定是在琢磨这件事。
到了杭州又等了七天,一定是在跟这几个近臣,关起门来商量这件事。
太子方才笑着说,“浙江上下日子不好过”,是在说浙江这盘棋,不能再按老规矩下了。要破局,就得动最根上的东西。
太子这道教令一旦发出去,浙江的天,就彻彻底底变了。
佃户可以不用再种老爷的田了,可以去东北种自己的地,可以从宁波港出海下南洋。
乡绅们手里攥着再多田契,也攥不住种田汉了。
那些拦驾告状的百姓,从此有了一条活路,也不再是官府的累赘。
钱端把酒杯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才发现杯子里是空的。
朱允熥一直在看着他的反应,这时开口问道:“钱参政,你深耕浙江多年,觉得此议如何?有什么话,尽管照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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