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州的骤雨初歇,空气中还带着泥土的腥甜和未散尽的臭氧味。与雷巫一族郑重道别,婉拒了他们以世代守护的雷击木相赠的美意,我只带走了一捧雷泽旁的黑色硬土,算是此行的纪念。
回程的路,我选择了最平凡的方式。
先是在雷州县城坐上了摇摇晃晃、漆皮斑驳的长途大巴。车厢里混杂着鸡笼的气味、汗味和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香蕉林、剑麻田和红土地,偶尔能看到被前几天异常天象摧折的树木,农人们正在田头清理。
我没有运用任何能力去隔绝这些,反而让感官沉浸其中。与幽冥长老的邪阵对抗,与截天剑阁李道士的剑意交锋,与星槎使者辰衍的茶叙……这些超凡的经历,需要在这人间烟火气中慢慢沉淀,才能真正融入我的骨血,而不至于让我迷失在力量带来的虚妄里。
肩头的小风猞缩在我的旅行包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窗外,偶尔被颠簸的路面震得缩回去,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几经转车,我终于回到了繁华依旧的广州。没有停留,直接买了最近一班前往昆明的高铁票。
坐在飞速行驶的列车里,窗外的景观从珠江三角洲的平畴沃野,逐渐变为广西境内的喀斯特峰林,秀丽奇崛。我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心神却沉入识海,仔细体悟着此行的收获。
主天字盒依旧静静悬浮,光华内蕴。新融入的【海市珠】变得更加灵动,那丝源自雷州本源的紫色电蛇不再躁动,温顺地盘踞在珠体内,与虚实变幻之力水乳交融。我能感觉到,它对“信息”的捕捉和“幻影”的构筑能力,有了质的提升,甚至隐隐触及到一丝“虚”与“实”转化的边缘。
心念微动,星图在识海中展开。
代表着广东及南海区域的【海市珠】光点稳定下来,散发着独特的、流转着七彩光泽与细微电芒的光晕。而正如辰衍真人所提示,当这第十八枚核心归位,星图果然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星图的边缘,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区域,此刻清晰地荡漾起如同水波般的纹路。这纹路并非死物,而是在缓慢流淌,散发出一种连接现实与虚幻、贯穿不同纬度的奇异气息——这便是“虚实之海”在星图上的初步显化。
虽然目前能窥见的仅仅是这片无垠之海最边缘的一丝涟漪,但那种浩瀚与神秘的意境,已让我心生敬畏。主天字盒与此地产生了一种微弱的牵引感,仿佛一艘配备了精密罗盘的舟船,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航道。
“巡天星槎渡虚海图……”我再次确认了它的真名。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但方向已愈发清晰。
我的目光从星图边缘移开,落回熟悉的华夏版图。此刻,星图的指引明确无误地聚焦在了西南方向——滇、黔、桂三省交界的广袤区域。那里在星图上呈现出一片深邃的、如同漩涡般的墨绿色光晕,光晕之中,仿佛有无数代表生机与凋零、祝福与恶诅的细小符文在沉浮生灭。
一股浓郁、原始、带着草木清香与腐朽气息交织的意蕴隔空传来。十万大山,苗疆蛊峒,那片土地隐藏着与最本质的“生命”、“诅咒”,乃至“轮回”相关的古老秘密。
“生命……诅咒……轮回……”我默念着这几个关键词。联想到幽府的目标“轮回殿”,以及那枚被封印的、代表极致生机与混乱掠夺的【蛊神之心】,下一段旅程,恐怕比雷州更加诡谲难测。
同时,我也能感受到,集齐十八枚核心后,主天字盒的统御之力达到了新的高度。体内诸般玉符力量流转不息,构成一个更加圆融、自主的内宇宙。星辉为基,山河为骨,兵戈为锋,水流为脉……它们不再孤立,而是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心念所致,力量便可随意组合,衍生出无穷变化。
尤其是【山河玉玺】,融合川西龙魂后,又经雷州正雷洗礼,镇压之力中平添了一份浩然天威,对地脉邪祟的克制力更强。
而【海市珠】与本源雷灵的融合,更让我对“虚实”法则有了新的理解。或许,它不仅能制造幻影,在未来,甚至能尝试短暂地干涉现实结构?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站,昆明南站……”
广播声将我从沉思中唤醒。列车缓缓减速,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滇中高原的红土地和蔚蓝的天空。
我背起行囊,摸了摸包里小风猞的脑袋,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昆明,春城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明媚,空气清爽。但这只是中转站。
根据星图的指引和之前搜集的一些零散信息(包括利用【海市珠】在羊城捕捉到的某些异常物流信息),我需要前往滇东南,靠近边境的那片真正意义上的“十万大山”深处。
没有选择便捷的飞机,我在昆明西部客运站,买了一张前往某个边境小城的长途夜班汽车票。那里,才是探寻下一枚残片真正的起点。
夜幕降临,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如剑,劈开浓重的黑暗。窗外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轮廓,偶尔能看到远处少数民族村寨的零星灯火,如同散落在大山深处的星辰。
我靠在并不舒适的座椅上,闭目养神。
幽府绝不会因雷州的失败而放弃,下一次交锋,恐怕会更加激烈。截天剑阁的身影也已出现,他们如同精准的猎手,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能的目标。玄枢卫的态度依旧暧昧难明。而西南本土,那些传承悠久的苗疆巫蛊世家、隐世的峒寨,他们对“外人”又会抱有何种态度?
前路未知,潜流暗涌。
但巡天之路,从未因艰险而止步。
感受着体内奔流的力量与星图上传来的清晰召唤,我的内心一片沉静。
汽车在夜色中轰鸣,载着我驶向那片笼罩在神秘面纱下的十万大山。
新的篇章,即将在崎岖的山路尽头,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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