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是在瘟疫开始后的第三十三天进城的。
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进来的——城门封了三十三天,守卫日夜轮班,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也飞不进来。
但当那天早晨城东那个还没断气的乞丐挣扎着抬起头时,他看见一双赤足踩在满是污水的石板路上,足踝纤细,皮肤白得发亮,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在脚底绽开一朵白莲的虚影。
白莲只在绽放的瞬间存在,然后消散,不留痕迹。
他顺着那双脚往上看,看见一个穿着素白僧袍的女人,眉心有一点天生的朱砂,面容慈悲得让他忘了自己正在咳血。
“孩子。”
那女人蹲下来,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一只手从净瓶里抽出一根杨柳枝,蘸了蘸瓶中的浆液,洒在他脸上,“没事了。
娘在这儿。”
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低头对他微笑的样子。
他断气的那一刻,柳青青把手放在他眉心,五指轻轻一收——一缕细如蚕丝、微微发光的求生欲从他眉心被抽了出来,迅速收缩、凝聚,变成一颗比米粒还小的、闪着淡金色光泽的希望舍利。
她把舍利子拈在指尖举到阳光下看了看,还不够大,不够纯,但这个乞丐在死前已经放弃了绝大部分希望,求生欲只剩最后一缕,这一缕很纯粹。
她把舍利子放进净瓶里,站起来,继续往城里走。
她走到城中央的十字街口,脚下莲台绽开,白莲虚影以她为圆心往四面八方扩散,覆盖了整个街口。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全城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是来救你们的。”
她说着,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就开出一朵金色的莲花。
那些金莲不会消散,它们在石板路的缝隙里生根,在枯井的边缘绽放,在死人的胸口上长出来。
没有人怀疑她。
她看起来太真了,她的眼泪太真了,她的金莲太真了。
她给病妇喂渡厄丹的时候,会先把药丸放在自己手心里焐热,然后放在对方舌头上,用手指在对方喉咙上轻轻点一下,丹丸自己滑下去。
然后她会把手掌贴在对方胸口,闭上眼睛,感受对方的心跳从急促变成平缓,从平缓变成无力,从无力变成若有若无。
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守在对方身边,握着对方的手,用拇指在手背上顺时针画圈,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你第一次学走路的时候摔了几跤,你那个总爱欺负你的师兄后来怎么样了。
她抽走对方的希望时也抽走了一部分记忆碎片,这些碎片会暂时留在她的识海里,她趁这些碎片还在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念一念,像在翻看一本旧相册。
她会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从眼角往耳朵方向流的眼泪。
然后她把手从对方胸口拿开,抽出最后一缕已经成型的希望舍利,放进净瓶里。
她会帮对方整理一下衣领,把头发拨到耳后,把对方的手交叠放在腹部,然后弯下腰,在对方额头上亲一下——不是点到为止的触碰,是把嘴唇压在上面停了很久的、认真的亲吻。
她亲的时候闭着眼睛,眼泪会顺着鼻梁流到对方的额头上。
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对着对方微笑:“不痛了。
再也不痛了。”
赵让是在所有人都跪拜她的时候站出来的。
他只有十四岁,是城里铁匠铺的学徒。
他蹲在被喂了渡厄丹的师父身边,把手放在师父胸口放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着所有跪在地上的人喊:“他的心跳在变慢!”
没有人理他。
他的师父睁开眼睛对他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头说“没事了,师父不疼了”,然后和其他康复的病人一起排着队走到柳青青面前跪下磕头。
赵让看着他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发现师父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师父走路是昂着头的,肩膀往前倾,像一个随时准备撞人的公牛,现在头微微低着,肩膀松着,手臂垂着,没有任何特点,没有任何让人记住的地方。
第七天,当柳青青在十字街口免费发放渡厄丹的时候,赵让穿过跪在地上的人群走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喊出了那句话:“你的药有问题!
所有吃了药的人都变成了活死人!
他们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生气了!
我师父昨天看着我喊我师弟的名字!
他把我忘了!
你把他的魂抽走了!”
全场安静了。
柳青青正把手里的渡厄丹递到一个老妇嘴里,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丹药推进老妇的舌头上,等她咽下去,才转过头来看赵让。
她的嘴角还挂着微笑,但左眼的眼角抽了一下——不到半息。
她的嘴巴还在笑,眼睛还在弯,瞳孔却在缩。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让!
我叫赵让!
你记住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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