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浅浅路过那座城的时候,本来没想停下来。
她刚从一个苗床的淘汰仪式上回来,心情不太好。
那个苗床编号“甲六十三”,是一年前她在路边捡的——锁骨和肩胛骨的弧度堪称完美。
但一年后的今天,甲六十三废了,原因是第三次剥皮后长出来的新皮肤上出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褐色斑块。
白浅浅那天蹲在苗床前,用指甲抠那块斑,抠了三次都没抠掉。
她的脸色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恼怒,从恼怒变成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五官全部错位的暴怒。
她抽出骨鸣琴弹了一个怨骨弦的短促尖音,甲六十三的整张皮肤在那个音里自动剥离,飞到她手里。
她五指插进皮肤的纹理里顺着纤维方向往两边猛地一扯,把那张皮撕成两半,然后开始用脚踩。
踩到第十八脚的时候,她发现地上一块皮肤碎片的背面,那块褐色斑块的色素已经淡了。
她的暴怒瞬间熄灭,捡起那块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自言自语说也许是我剥太早了,色素沉着可能是暂时的,我应该再等几天的。
然后她开始嚎啕大哭,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沾满血和皮肤碎片的手掌里,肩膀剧烈抽搐。
哭了大概半炷香,她忽然抬起头,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表情已经完全平静了。
她站起来踢了踢地上的甲六十三,说算了重养一个,然后拍拍手走了。
白浅浅就是带着这种“刚撕了一张养了一年的皮又哭了一场又恢复平静”的余震状态,路过那座叫永昌的城的。
她本来只是路过,但在城门口停住了——因为城门的匾额歪了。
那块匾额左边比右边高了两粒米的厚度,导致“永”字的第一笔点画和“昌”字的最后一横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这两粒米的高度差在她的感知里像两道锯齿在反复剐蹭她的识海。
她对着那块匾额开始喃喃自语,音量从轻声变成尖叫,尖叫频率之高刺穿了她自身完美之气的屏蔽,守门的士兵终于注意到她了。
然后她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从背上抽出骨鸣琴——反手扣住后颈,五指插进自己的皮肉里攥住第一节颈椎往外猛地一拽,整条脊椎带着她骨髓的温度和完美之气的荧光在半空中拼成那把七弦琴。
她抱着琴,手指搭在第一根痴骨弦上,对着永昌城拨了一个音。
那个音的余韵从城门往四面八方荡开,波纹过处,全城所有建筑的外墙同时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呻吟——最外面那层砖粉、木屑、瓦釉在同一瞬间脱离了自己的本体,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
匾额顺着“永”和“昌”之间那道肉眼看不见的水平线裂开了,裂缝把两个字终于拉到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她看着那条裂缝,露出了一个标准的七颗牙微笑。
“好了。”
她对着匾额轻声说,然后继续往城里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浅浅每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摸。
她闭着眼睛,伸出右手食指,用指尖去触碰自己左手五根指甲的边缘——每根指甲从指根摸到指尖,再摸回来,反复三遍。
然后换手。
然后摸眉骨、颧骨、下颌、耳垂、锁骨、肋骨、髂前上棘、膝盖骨、内外踝。
她摸到左边髂前上棘的时候停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她从床头的白瓷盘里拿起一把骨刀,对准左胯那个位置一刀切下去,把食指伸进去摸到自己的髂骨边缘,用指尖在骨面上刮了两下——那动作很轻,很稳,像雕塑家在打磨一件还没完成的作品的最后一刀。
刮完之后她把手指抽出来,看着伤口在三个呼吸内愈合。
但新愈合的皮肤有一点发红,和周围皮肤的颜色不统一,她盯着那块发红的皮肤深吸一口气,然后用骨刀把那块皮整片剜掉。
伤口再次愈合,这次颜色对了。
她把骨刀放回白瓷盘里,站起来开始第二项检查。
她走到自己磨的铜镜前,双手举到镜前从手背开始看。
右手手背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红点。
她伸出左手拇指指甲对准那个红点抠进去一拧,整片皮被剜下来。
她托在掌心举到眼前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新皮肤长出来——还是有红点。
再抠。
再长——还是有。
反复七次,第八次红点终于不在了。
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了自己右手无名指第二指节上一颗针尖大小的黑痣。
她认得这颗痣,抠过它不下上千次了,每次都长回来,每次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她曾经把那根手指的整块皮肤都剥下来、皮下组织刮掉一层、骨头抽出来打磨过,长出来的新皮肤上——还是有。
这颗痣是她的诅咒,是她永远无法修正的最后一件作品。
她抄起铜镜狠狠砸在地上,镜子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她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有那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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