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每天做的第一件事,是练习表情。
她的洞府里有两面镜子——一面是三世镜,古镜蒙雾,照的是因果和宿命,照不出她自己的脸;另一面是普通铜镜,搁在一张白骨妆台上,台面是肋骨拼的,镜架是脊椎弯的,两只手骨从两侧伸出,掌心向上,托着她的胭脂和眉笔。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额上一对白玉小角在暗处泛着微弱的荧光。
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是空的——不是疲倦的空,是那种你盯着一块白墙看了太久之后眼睛里什么画面都不想留下的空。
她开始练习。
先是哭。
她不是挤眼泪,是把识海中千世轮回积累的悲剧记忆调出来,选一段最合适的放在脑子里让它自动播放。
今天她选的是一段关于一个母亲在战场上找到儿子尸骨的记忆。
泪水一颗一颗沿着脸颊的同一个轨迹往下滑,落在白骨妆台上那只手骨的掌心里,积成一小汪。
她看着那汪泪水,面无表情地评价:“左眼比右眼快了一瞬。
下次调慢半息。”
然后是笑。
嘴角上扬的角度有三十六种,她每一种都练过。
今天她需要的是“让人放下戒备的温暖的笑”,编号第十七号——嘴角往上翘七分,露出六颗半牙齿,眼睛眯起三成,眼角挤出恰到好处的一丝鱼尾纹。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三次,然后维持着那个笑容对自己点了点头。
点头的角度也有讲究——不能太用力显得亢奋,不能太轻显得敷衍。
她点了三次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幅度,记在心里。
然后是恐惧、愤怒、悲伤、惊讶、轻蔑、愉悦、嫉妒、崇拜、鄙夷、怜悯、悔恨、解脱,一共十八种表情,每天要花半个时辰。
就在她准备合上妆台的抽屉时,三世镜忽然亮了一下。
镜中薄雾散开一个角落,露出一小片清晰的画面——一个和花想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但表情完全不同,是真实的、担忧的、温柔的。
她站在镜中那片薄雾之后,像隔着一层水帘在看花想容。
“你又来了。”
花想容叹了口气,“去睡觉。
今天轮到我值班。”
镜中的女人没有消失,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镜面深处透出来——那是花想容自己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同,更慢,更轻,尾音往上飘,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
“你今天要去找那个少年吗。”
“嗯。”
“他几岁?”
“十七。”
“他娘还在吗?”
“在。
他娘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也是他的宿命锚点。”
花想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剧本。
镜中的阿莞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不是练出来的那种红,是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红。
“你能不能放过他。
他只有十七岁。
他还没——”
“还没什么?”
花想容打断了她,声音变冷了,冷到妆台上的胭脂盒上凝了一层薄霜。
她转过身,正对着三世镜,嘴角拉起第四号表情,轻蔑。
“还没爱上谁?
还没考取功名?
还没给他娘养老送终?
你是想说这些吗。”
阿莞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流下来了——真实的眼泪,轨迹不规则,有一颗流到嘴角停下了,她没去擦。
“你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你每次都要哭。
你哭有什么用。”
花想容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抄起妆台上的一只眉笔狠狠砸向三世镜。
眉笔穿过镜面,落在镜中阿莞的脚边。
阿莞往后缩了一下,像被砸中了。
她慢慢后退,就在即将完全消失在薄雾深处时停下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花想容从未在镜中见过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不是哀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那是怜悯。
一个被困在镜中的、早已死去的善良人格,对镜子外面那个还在作恶的主人格的怜悯。
“你也在怕。
你怕第三百六十八世。
你怕那个药碗。
你怕你自己。”
这句话比任何一次哀求都更精准地击中了花想容。
她的手僵在妆台上,指尖插进了肋骨台面的缝隙里,指甲嵌进骨头。
她的面部肌肉开始失控——左边嘴角想往上翘,右边嘴角想往下拉,眼眶又想红又想干。
更可怕的是,她的面部骨骼开始微调——左边颧骨往上升了半寸,右边下颌往内缩了三分,两只眼睛的间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开。
这是人格切换的前兆。
她抄起铜镜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在地上弹跳,每一片都倒映着她那张正在分裂的脸。
她从妆台抽屉里摸出一枚忘川沙炼成的镇魂针,对准自己左眼角正在被阿莞控制的位置扎了进去。
针尖刺入的瞬间,左半边脸的抽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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