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副主任这才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上前对苏文哲说:“苏工,你受苦了。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苏文哲虚弱地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陈启明扶着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到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躺下。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是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蘸了点暖壶里的水,轻轻擦拭苏文哲脸上的血迹。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崔主任,”陈启明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幸亏我们来了。要是晚来一步,老苏他……”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崔副主任连连点头:“是是是,老班长,您说得对。我马上安排,给苏工换个好点的住处,安排医生来看看。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他说着,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很快,一个年轻的管理员跑了进来。
“去,”崔副主任吩咐,“把医务室的人叫来,给苏工看看伤。再去腾一间向阳的屋子出来,要干净的,被子褥子都换新的。”
“是,领导。”年轻人虽然不明所以,但仍是乖巧地应了一声,赶紧跑了。
林墨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本《毛选》——红色封面,沉甸甸的。他翻开看了看,里头密密麻麻都是批注,字写得工整隽秀,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笔。
这是苏文哲的书。
林墨心里五味杂陈。知识本该是力量,是光明,在这里,却差点成了施暴的工具和借口。这书的主人,因为私收了几个咸鸭蛋、一点肉干,差点被这本书砸死。
他把书轻轻放在桌上,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灰尘。
这时候,医务室的人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背着个印着红十字的药箱。他看了看苏文哲的伤势,眉头皱得紧紧的。
“伤得不轻,”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额头破了,得缝两针。肋骨可能也有损伤,得拍片子看看。还有这胳膊……”
他掀开苏文哲的袖子,倒抽一口凉气。
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些地方已经淤血发黑,肿得老高。
“这帮畜生!”那医生低声骂了一句,赶紧拿出药酒和绷带,开始处理。
陈启明站在旁边,看着老战友身上的伤,眼睛又红了。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崔副主任在一旁看着,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掏出烟,递给陈启明一支。陈启明摆摆手,没接。
“崔主任,”陈启明终于转过身,看着崔副主任,“今天这事,你怎么处理我不管。但我把话撂这儿——老苏要是再出一点事,我陈启明,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讨个说法。”
他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崔副主任的耳朵里。
崔副主任连连点头:“老班长,您放心,您放一百个心。这事儿我管定了,一定给您、给苏工一个满意的交代。”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年轻管理员回来了:“领导,房间腾出来了,在最后一排,向阳,刚收拾干净。”
“好,”崔副主任点点头,“等大夫处理完,就扶苏工过去休息。”
他又对陈启明说:“老班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您今天先回去,我向您保证,让苏工得到最好的照顾。等过两天,苏工伤好些了……”
“不用,”陈启明打断他,“我今天不走。”
“这……”
“我就在这儿陪着他,”陈启明的语气不容置疑,“等他伤好些了,我再走。”
崔副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已经触及了这位老兵的底线。再劝,也没用。
“那……那也行,”他只好说,“我让人再腾一间屋子出来,您也休息休息。”
“不用,”陈启明摇头,“我就在这儿。”
他说着,拉过屋里唯一一把破椅子,在苏文哲身边坐下。他就那么坐着,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床上几欲昏迷的老战友,一动不动。
林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知道,今天的危机暂时解除了。靠着校长叔的决绝、自己那不计后果的一枪,以及这位崔副主任不得不做出的表态,苏文哲的命算是保住了。
可他也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李满囤不会甘心,他那两个手下不会甘心,这看似平静下来的干校之下,暗流依旧汹涌。而校长叔今天这雷霆手段,虽然镇住了场面,却也彻底撕破了脸皮。
往后,麻烦只会更多。
林墨握紧了拳头,手心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他看着坐在床边的校长叔,看着床上伤痕累累的苏文哲,心里那股保护欲再次升腾起来。
既然开了枪,踏入了这片泥沼,那就只能跟着校长叔,一直走下去了。
不管前头是刀山还是火海。
他都得跟着。
事情闹到这一步,陈启明心头的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他看着苏文哲脸上新添的伤痕和涣散的眼神,想到若不是他们及时折返可能发生的惨剧,一股戾气直冲顶门。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停职李满囤和几句轻飘飘的承诺。
“崔主任,”陈启明转向崔卫东,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改主意了,老苏这个样子,我呆在这里也不放心,人,我要带走!在这里,别说养伤,能不能活过明天都难说!我要带他回靠山屯休养一段时间!”
“这……”崔卫东面露难色。五七干校的学员,尤其是苏文哲这样有“问题”背景的,岂是说带走就能带走的?这不合规矩,会惹麻烦。
就在这时,干校的真正负责人终于失急慌忙跑来了。
此人姓孔,名令泉,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同样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一种程式化的、让人看不透真意的微笑。
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小眼睛,却时不时闪过精明而谨慎的光芒。他是区里派下来坐镇干校的,深谙平衡和自保之道,轻易不表态,但一旦表态,在干校这一亩三分地上分量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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