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济北郡。
曹仁站在营寨的望楼上,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眉头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的大营扎在肥城东南二十里处,背靠一座矮山,前临一片开阔的平原,东西两侧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上面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和灌木。
从舆图上看,这里距离肥城不过三十里。
曹仁不是没想过后撤,退到富城,依托城防,安全系数拉满。
可他不敢退。
富城以北就是东平国,一马平川的平原,无险可守。
如果他退到富城,就等于把半个济北平原拱手让给了牵招。
那些刚刚种下的庄稼,那些正在返青的麦苗,都会被牵招的骑兵踩成烂泥。
曹操在许昌屯田,靠的就是粮食。
粮食从哪儿来?
从这些田里来。
如果济北的夏粮绝收,他的军粮就要出大问题。
所以曹仁不能退。
他得像一根楔子,死死钉在这里。
可钉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的总兵力只有一万人,还要分出三千人去守卫东阿、谷城、富城、蛇丘等几个县城。
真正驻扎在大营里的精兵,不过六千余人。
而他对面的牵招,据城而守,少说也有五六千人。
兵力相当,他攻不进去,牵招也不出来,就这么干耗着。
更让曹仁头疼的是,牵招最近有点不安分,跟疯狗一样。
从十天前开始,每到天黑,牵招就派几百个嗓门大的士兵摸到营寨附近,敲锣打鼓,吹号角,扯着嗓子呐喊。
声音此起彼伏,一会儿在东边,一会儿在西边,像是四面八方都是伏兵。
曹仁的士兵第一次听到时,吓得从床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穿甲找兵器,冲出营寨准备迎战。
可等他们列好阵,外面早没动静了。
派人出去侦察,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等他们收兵回营,刚躺下,锣鼓又响了。
如此反复,一夜折腾三四回。
他的士兵已经麻木了!
锣鼓响了,他们翻个身,嘟囔一句“又来了”,继续睡。
哨兵也学会了偷懒,靠着寨墙打盹,火把烧完了也不换。
狼来了几十次,只要是个人,也累了!
第七天夜里,牵招照例来骚扰。
锣鼓喧天,呐喊震天,曹仁用绒毛塞住耳朵,勉强睡了一会儿。
第八天夜里,牵招没有来。
营外一片死寂。
曹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耳朵已经不习惯安静了。
他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听风吹过营帐的声音,听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狗叫声,听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响。
他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牵招没有来。
天快亮的时候,曹仁实在熬不住了,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里全是锣鼓声和喊杀声,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昨晚牵招没来?”
曹仁问亲兵。
“没来,将军。”
曹仁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像要炸开一样。
牵招,你真是个畜生啊!
这比来骚扰更折磨人。
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会来。
这种不确定性,比实实在在的骚扰更让人心力交瘁。
“有毛病。”
曹仁骂了一句脏话,披上甲胄,走出大帐。
他不知道的是,这正是贾诩要的效果。
距离曹仁大营十里外,一处矮丘的背后,贾诩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着草图。
关羽坐在一旁,闭着眼睛养神。
他身后是两万六千大军的营地,帐篷排列整齐,士兵们正在抓紧时间休息。
炊烟被刻意压低,分散在几十个临时灶坑里,从远处根本看不出这里驻扎着大军。
“文和。”
关羽忽然睁开眼。
“你确定曹仁不会发现我们?”
贾诩头也没抬,继续画他的图:
“云长将军放心。曹仁的斥候最远只敢走出五里,超过五里他就不敢派了。
只要他超过五里,我们的斥候大队就能干掉对面斥候,我们在十里外扎营,他根本不知道。”
当然,如果对面敢派出数千兵马,那贾诩会毫不犹豫把这股兵马吃掉。
关羽点了点头,又问:
“你那个‘四面楚歌’的计策,能行吗?”
贾诩抬起头,笑了:
“不是‘四面楚歌’,是‘疲兵之计’。连续七八天骚扰,让曹仁的士兵疲惫不堪,让曹仁的警惕心降到最低。然后突然停一天,让曹仁自己折腾自己,人在安静的时候,反而更容易疑神疑鬼,更睡不着。
等到所有人都习惯了前半夜的安静,觉得今晚也不会出什么事的时候,我们就动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指着地上的草图:
“曹仁的营寨,坐北朝南,背靠矮山,前面是开阔地,易守难攻。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兵力太少,摊子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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