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田彩,土方信也和斋藤守人离开了。
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庭院尽头之后,厅堂里安静了很久。
斋藤送那只鸡倒是不认生,在地板缝里啄完了米粒,又歪着脑袋看了看四周,然后踱到廊下的阳光里,蹲下来,把自己团成一团褐色的毛球。
律乐师太坐在蒲团上,看着那只鸡,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刚在厨房里,看见了各种各样的新鲜的野菜和一些米面…想必也是他们三人以看望师父的名义送的。
她还三十多年前,自己和小霞第一次来宫本家的时候,这间厅堂里铺着崭新的榻榻米,壁龛里挂着名家手书的“武”字,铜制的香炉里燃着沉香,连空气都是端着的。
现在壁龛空了。香炉不见了。
榻榻米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
厅堂里除了这张矮案和几只蒲团,什么都没剩下。
可即使到了这个程度,宫本家的穷困也不能传出去。
因为如果连武士顶点的宫本家都沦落至此,那整个武士阶层就彻底完了。
那些还在领微薄俸禄、还在道场里挥汗如雨、还在咬着牙维持“武士体面”的普通武士们,如果知道剑圣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坚持下去?
“那由他大人…天色不早了,我和黄金一笑该走了。”
宫本那由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留下来吃饭吗,小律?”
律乐师太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美穗夫人留她们吃饭,端上来的是七道菜的怀石料理,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现在留下来吃饭,美穗夫人能端出什么?
那只鸡吗?
不行的。
黄金一笑也沉默了半晌,显然就算他再不懂这些规矩也能看出来了。
“嗨,不用不用。小老太太呀还得带着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哪儿的话…小律都三十多年没来这儿了。
不至于这一顿都请不起。”
律乐师太的鼻子忽然一酸最后还是拒绝了那由他的请求。
“不是的,那由他大人,见过您和夫人以后,我们还得去紫神社一趟。”
“哦对对对,咱们啊,真不能留下吃饭。”
律乐师太话一出口,黄金一笑立刻会意。
“我都不认路,再不走来不及了。”
“好吧。”
宫本那由他无奈地笑笑,而美穗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隔壁房间出来了,手里拎着两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和刚才给冲田彩他们的差不多。
“那带着路上吃吧,小律。”
“对了,黄金一笑,你也有。”
美穗夫人把油纸包递过来,黄金一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油纸还是温热的。
海苔的香气从缝隙里渗出来。
很用心了。
黄金一笑攥着那包饭团,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比如说…
美穗奶奶,我家有商船队,横跨整个地之星,我可以调一船米面粮油过来,神不知鬼不觉,谁都不会知道。
但很明显,他们不会收的。
“谢谢美穗奶奶。”
还是说点简单的吧。
黄金一笑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咧嘴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没正形,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那我们先走了,您和那由他爷爷保重。”
离开了,黄金一笑跟在律乐师太身后,穿过夜京城狭窄的巷弄。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转过一个弯,又转过一个弯,经过一条两侧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最后在一座小桥旁边停了下来。
其实还真有点饿。
黄金一笑把怀里那包饭团掏出来,拆开油纸,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米饭还是温热的,海苔的咸香在舌尖上化开,里面裹着腌梅子,酸得他眼眶发酸。
“嗯,好吃。”
他原以为律乐师太会呵斥自己别走别吃,可没想到律乐师太竟将自己的饭团也给了黄金一笑。
“喜欢就好。”
接住饭团的黄金一笑愣了一下,问道。
“小老太太你不吃吗?”
“不吃,反正在夜京城了,以后天天有机会。”
说罢,律乐师太抹了把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脸。
“走吧,小霞还在等我们。”
约定的地方在彼方町边缘的一间茶屋,门面不大,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幌,上面写着一个“茶”字,墨迹已经洇开了。
律乐师太推门进去的时候,茶屋里没有客人。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在昏暗的灯光里升腾。
“来了?”
听见声音,律乐师太没有坐。
她站在月咏霞面前,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往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月咏霞的眼睛。
“小霞,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能解决吗?”
月咏霞平静的话语让律乐师太无言以对。
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律乐师太的眉眼。
宫本家需要的不是一袋米,不是一个菜,不是一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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