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的杭州,本该是登高望远、佩茱萸、饮菊花酒的日子。可今年,连西湖边的酒楼都冷清了不少。倒不是朝廷禁止,而是人心都绷着一根弦,悬在北边。官道上日夜不停的粮车民夫,江面上越来越多的水师战船,还有江宁大营里那遮天蔽日的旌旗,无不提醒着人们,那件迟早要来的大事,已经到了弦上。
城西凤凰山下,有一处原本荒废的营盘,去年春天被重新启用,垒起了高高的土墙,立起了栅栏哨塔,日夜有女兵值守。营门上没有悬挂通常的将旗,只挑着一面素青色、绣着银色木兰花的认旗。这里,便是大炎朝独一无二的“木兰营”,主将,正是扈三娘。
营内校场,景象与外面男兵的营地迥异。没有震天的喊杀与沉重的步伐,却自有一股沉凝肃杀之气。时值午后,秋阳正好,校场被分成几个区域。
东侧,三百余名女兵,正两人一组,进行着近身格斗训练。她们没有披甲,只穿统一的靛青色短打劲装,束腕绑腿。招式狠辣简洁,全然没有花架子,锁喉、踢胫、反关节、匕首刺击……动作快如狸猫,沉默无声,只有身体碰撞的闷响和偶尔被制服时压抑的痛哼。教导她们的,是几个从韩冲内卫司“退”下来的老手,男女皆有,眼神毒辣,稍有懈怠或动作变形,便是毫不留情的一记鞭腿或冷喝。
西侧,约两百女兵在进行弓弩训练。用的并非男子常用的长梢硬弓,而是经过改良、拉力适中但精度更高的短复合弓和轻便弩机。她们列成三排,轮流上前,对着百步外的人形草靶射击。弓弦嗡鸣,箭矢破空,咄咄咄地钉入草靶,虽不如男兵齐射声势浩大,但准头却丝毫不差。负责的教头是个独臂老兵,原是梁山“没羽箭”张清手下的神射手,汴京之战丢了条胳膊,被扈三娘聘请来此。
校场北端,是营中最特殊的一处——救护训练区。几十个草人模拟着伤员,躺在地上。百余名女兵,两人一队,正紧张地进行着战场急救演练。止血、包扎、骨折固定、搬运……用的器材五花八门,有官府配发的标准急救包,也有她们自己摸索改良的土办法,比如用煮沸晾干的柔软葛布代替昂贵的棉纱,用柳木夹板替代沉重的竹板。几个从太医署请来的老军医,皱着眉在一旁看着,不时出声纠正:“捆得太紧,血脉不通,腿要废掉的!”“搬动颈椎伤的,头颈必须固定,你们这样乱抬,人没到医营就死了!”
南侧营房前,则有几十个女兵在保养器械、擦拭兵刃、缝补营帐旗帜。她们动作麻利,神色专注,与寻常军营中的辅兵别无二致,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自律。
将台上,扈三娘按刀而立。她依旧是一身红衣,只是样式已换成大炎女将的制式戎装,外罩一件轻便的皮甲,腰间悬着那对赫赫有名的日月双刀。秋风吹拂着她束起的长发和衣袂,身姿挺拔如枪。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校场,看着这些由她亲手从流民、阵亡将士遗孀、甚至少数自愿投军的平民女子中挑选、训练出来的部下。近两年了,从最初几十个只会哭啼的妇人,到如今这近八百能战、能守、能救护的女子,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白眼、非议、军械物资的克扣刁难、内部因苦累而产生的动摇……她都一一扛了下来。方腊给了她组建女营的许可和基本的支持,但具体如何练兵、如何生存、如何在这以男性为主导的军队体系中立足,全靠她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
她知道,很多人看不起她的“木兰营”,认为女子从军不过是点缀,是君王一时兴起的玩物,真到了刀枪见血的时候,只会成为累赘。连营里有些女兵,最初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或逃避不堪的命运,对“打仗”二字,心底是畏惧的。
但她扈三娘,从梁山泊到杭州城,几经生死,阵前擒将,从未觉得自己比任何男儿差!她要向所有人证明,女子不仅能从军,更能成军,能在战场上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而证明的机会,就在眼前——北伐。
大军即将开拔的风声,早已传遍营中。女兵们训练时眼神里的火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炽烈,也更忐忑。她们同样渴望证明自己,却又本能地恐惧着北方传说中金人的凶残和战场的血腥。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走下讲台。她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走向营中那间最大的、兼做医署和讲堂的木屋。屋内,她的副手,一个叫梁红玉的三十岁女子,正带着几个识文断字的女兵,最后一次清点、打包营中储备的药品、绷带、夹板,以及一批特制的、便于在马上或颠簸车辆上使用的急救箱。梁红玉原是淮西一个郎中的女儿,全家死于金兵屠刀,她被扈三娘所救,因其粗通医术、性格坚韧而被提拔。
“红玉,东西清点得如何?”扈三娘问。
梁红玉抬起头,擦了把额头的汗,利落地答道:“回将军,常备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丹、伤寒药,皆已按一千人份、三个月用量备足,分装完毕。麻沸散存量较少,已行文太医院请求补充,尚未回复。绷带、夹板、缝合针线充足。急救箱一百只,已检查完毕。只是……”她顿了顿,“只是运输的驮马和大车,营里配额不足,若要随军行动,恐难携带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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