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的事,我来想办法。”扈三娘眉头微蹙,又问道,“各队中,通晓急救规程、能独立处置常见战伤的,有多少人?”
“各队正、伍长均已熟练。普通兵卒中,约有三百人可达‘熟练’,两百人‘尚可’,余者仍需加紧操练,尤其是外伤缝合和断肢初步处理。”梁红玉如实汇报,语气并无夸大。
扈三娘点点头。这个水平,比许多男兵营的救护能力都要强了。毕竟,男子营中,救护多被视为低等辅兵的活儿,不受重视。而她这里,却是当作核心技能来苦练。
她环视屋内堆积的物资和忙碌的女兵,沉默片刻,忽然道:“红玉,你说,咱们‘木兰营’,此番该不该北上?”
梁红玉一愣,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将军!姐妹们苦练近两年,所为者何?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刀真枪地上阵,证明咱们女子不输男儿,也能为国效力么?如今北伐在即,正是时候!纵然前线凶险,但护卫粮道、救护伤员,正是我营所长!若留在此地,眼睁睁看着男儿们北上搏杀,我们却空守营盘,姐妹们心中何甘?将军心中何甘?”
她的话,说出了许多女兵的心声,也说出了扈三娘心底最强烈的渴望。
“是啊……何甘?”扈三娘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帐中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堆放文书的木架。她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她没有写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经据典。只是以最直白的语气,陈述事实:
“臣扈三娘谨奏:窃惟北伐大业,关乎国运,凡我大炎臣民,无论男女,皆当戮力。臣所统‘木兰’一营,成军近两载,日夕操练,未敢懈怠。现有女兵七百八十员,皆通战阵格斗、弓弩射技,尤精战场急救、创伤处理之术。今闻王师不日北上,臣与全营将士,热血沸涌,愿效微劳,随军出征。”
“臣不敢妄求陷阵冲锋,与虎狼争锋。然护卫粮秣辎重通道、救护前线伤残将士二事,自忖堪当。女子细心坚韧,于守护、救护之事,或有过人之处。且营中女兵,多有家人罹难于金虏之手,国仇家恨,铭刻于心,其志必坚,其心必诚。”
“伏乞陛下圣裁,准臣营随军北上。臣必恪尽职守,约束部众,不负陛下信托,不辱大炎军威。倘有疏失,甘当军法。”
写罢,她署上名字,盖上自己的将印。墨迹未干,她便亲自封好,唤来一名亲信女兵。
“即刻送往枢密院,呈递林副都统制转奏。要快。”
女兵领命,飞奔出营。
扈三娘独自坐在帐中,听着外面校场上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心跳得有些快。这不是恐惧,而是等待判决的紧张,是命运可能迎来转折的悸动。
她知道自己的请求可能被驳回。毕竟,自古以来,女子随大军远征,虽非绝无仅有,但也极其罕见,更别说成建制地参与。朝廷中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恐怕会有诸多非议和顾虑。
但她必须试一试。
奏章送出后,便是难熬的等待。营中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女兵们训练更加拼命,眼神中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强自压抑着,不敢多问。
三日后,重阳节的午后,一队黑甲骑士护送着一辆青幔马车,停在了木兰营门外。为首的是韩冲本人。
扈三娘得报,心中一紧,整了整衣甲,快步出迎。
韩冲跳下马,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他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轴,那是圣旨。
“扈将军,接旨。”
营门内外,所有女兵,连同附近营区的男兵都忍不住驻足观望。
扈三娘撩袍单膝跪下,身后,梁红玉及所有在场的女兵,哗啦一声,全部跪倒一片。
韩冲展开黄绫,用他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宣读:
“皇帝敕曰:览尔扈三娘所奏,忠勇可嘉,志气堪许。北伐之举,诚需万众一心,各尽其才。尔既训练女营有成,精于守护救护,特准所请。”
“着木兰营整备行装,编入北伐中军后护序列,受中军都督府节制。专司粮道巡护、驿站协防、前线伤员转运救护等务。一应粮秣军械,按同等建制拨给。尔须严明纪律,爱护士卒,切实履职。倘有玩忽懈怠、或违军纪者,必依法严惩不贷。钦此。”
圣旨读完,营门前一片寂静。
旋即,不知是谁先哽咽出声,接着,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欢呼声在女兵中蔓延开来。许多女兵红了眼眶,紧紧咬着嘴唇,肩膀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准了!陛下真的准了!
她们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北伐大炎军一员的身份,踏上北去的征途!
扈三娘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沉甸甸的黄绫。
“臣,扈三娘,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大炎军魂!”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激动而泪光盈盈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责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