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酉时初,中华门外土地庙。
孙老汉今晚没说《水浒》,也没说《岳飞》。他坐在高椅上,面前摊开一本发黄的《三侠五义》,说的是“五鼠闹东京”。堂下听众比往日少些,只有二十来人,稀稀拉拉坐在条凳上。
“话说那锦毛鼠白玉堂,夜入皇宫,在仁宗皇帝的龙书案上留字:‘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八个字写得铁画银钩,把个大内侍卫总管气得七窍生烟……”
孙老汉说得绘声绘色,但眼睛不时瞟向庙门口。那里坐着两个人,从开讲就进来了,没付茶钱,也没认真听,就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听众间扫来扫去。
讲完一段,孙老汉喝水润喉。庙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走进来,径直走向门口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两人点点头,朝孙老汉走来。
堂下的听众察觉到不对劲,有几个人悄悄起身往外挪。
“孙老先生。”为首的那个开口,声音很客气,“有点事想请您去一趟文化课,问几句话。”
孙老汉放下醒木,很平静:“现在?我这儿还没说完呢。”
“就现在。很快,问完就送您回来。”
孙老汉看了看堂下的听众,有几个老熟客露出担忧的神色。他笑了笑:“列位,今儿个就到这儿。明日此时,接着说‘展昭擒白玉堂’!”
他收拾东西——醒木、折扇、茶壶、那本《三侠五义》。动作很慢,但手很稳。
那两人也不催,就等着。
收拾完,孙老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们走出土地庙。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军车,是普通的公务车。
上车前,孙老汉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土地庙孤零零立着,煤油灯还亮着,光从门窗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他知道,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不害怕。活了六十八年,走过大半个中国,见过太多事。大清倒台时他在北京,军阀混战时他在济南,日本人进城时他在南京。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闭嘴。
车开了。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孙老汉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去串个门。
同日下午,金陵大学档案馆。
藤田浩二再次站在D区书架前。他没有去调阅档案,而是仔细观察。目光从书架顶端扫到底端,从左边扫到右边。
然后,他发现了。
在编号D-17-39那卷档案原本的位置,现在放着一卷别的档案。编号D-17-40,标签是“民国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教职工名录”。
被人调换了。
藤田不动声色,走到借阅登记台。管理员还是那个老校工,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老师傅。”藤田敲敲桌面。
老校工惊醒,见是他,连忙站起来:“太、太君……”
“昨天我借阅的D-17-39号档案,有人动过吗?”
老校工一脸茫然:“没、没有啊……档案还回去后,就一直没动过……”
“你确定?”
“确定确定!”老校工翻出登记簿,“您看,昨天您借阅记录在这里。今天除了您,还没人来过D区呢。”
藤田盯着登记簿。确实,今天D区借阅记录是空的。
但档案确实被调换了。要么是老校工撒谎,要么是有人没登记就动了档案,要么……是档案馆内部的人做的。
他想起昨天自己撕掉的那页纸。缺角还在,但整卷档案被换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知道他在查什么,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
这个人可能是周佛海派系的,可能是影佐将军手下其他部门的人,也可能是……档案馆内部的中国职员。
藤田没有追问。他笑了笑:“可能是我记错了。打扰了。”
他离开档案馆,走在校园小径上。春日的阳光很好,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远处传来球场的喧闹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藤田知道,不正常。
有人在阻止他调查。不是公开阻止,是用这种隐蔽的方式——调换档案,让他无据可查。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查的方向是对的,触到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第二,阻止他的人,在档案馆内部有渠道,而且行事谨慎,不留痕迹。
会是许慎之吗?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但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销毁档案?调换档案只是拖延时间,治标不治本。
除非……许慎之想争取时间,做别的安排。
藤田停下脚步。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原本他以为,自己作为审稿人、文化交流协调人,可以相对自由地接触中国文化界,进行调查。但现在看,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的监控下。他查档案,档案就被调换;他怀疑许慎之,可能许慎之也已经被警告。
他成了一个明面上的调查者,而暗处,有更多眼睛在盯着他。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在黑暗中摸索,却不知道黑暗中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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