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法租界的最后一夜(5月21日,凌晨2:47)
法租界贝当路,某阁楼安全屋
雨水敲打着阁楼的天窗,声音细密而持续。陈朔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将窗外的路灯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这间阁楼只有十平方米,低矮的斜顶让人无法直立行走。角落里堆着旧书和画框,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这是“镜界”在法租界最隐秘的安全屋之一,主人是一个法国退休教授,三年前回国后再未回来,钥匙交给了值得信任的朋友。
银针蜷缩在唯一的床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但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旗袍换成了普通的棉布衣服,脸上的妆已经洗掉,露出原本清秀但苍白的脸。
陈朔看了看怀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距离百乐门舞会突围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多小时里,他们换了两次车,步行穿过四条小巷,最后从后院的消防梯爬进这个阁楼。整个过程没有遇到检查——雨夜帮了忙,巡逻队都躲在哨亭里。
但这只是暂时的安全。
影佐一定在全城搜捕。法租界虽然享有治外法权,但旭日国宪兵队可以以“协助追捕危险分子”的名义进入,只是需要法国领事馆的许可。这个许可,可能在明天天亮后就会拿到。
他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陈朔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地图册、一支钢笔、几封旧信,还有一把钥匙。钥匙是黄铜的,有些年头了,上面系着一个小木牌,刻着一个地址:“码头区,三号码头,7号仓库,东侧第三根柱子。”
这是徐仲年留下的备用撤离点之一。
徐仲年——那个1939年“意外死亡”的前“镜界”成员,在手心刻下“镜”字的烈士。他生前准备了多个安全屋和撤离通道,这是其中之一。陈朔接手“镜界”网络后,把这些地点都记在脑子里,但从未使用过。
现在,是时候用了。
陈朔拿起钥匙,感受着铜质的冰凉。钥匙很轻,但承载着一个死者的托付。徐仲年当年准备这些时,一定也预料到了今天这样的时刻——后来者在追捕中逃亡,需要借助前人的安排才能活下去。
传承。
这个词在陈朔脑海里浮现。从许慎之到林墨,从徐仲年到他自己,从言师到未来不知名的继承者……一代代人传递着火种,就像在黑暗的隧道里传递一盏灯。灯可能会熄灭,但只要还有人传递,光就不会消失。
“先生……”银针醒了,声音有些沙哑。
陈朔转身:“怎么醒了?再睡会儿吧,天亮前我叫你。”
“睡不着。”银针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在想,我们怎么离开申城。所有路口都封锁了,码头肯定有检查,火车站更不用说。”
“我们有船。”陈朔走到床边,在地板上坐下,“徐仲年留下了一条通道。三号码头7号仓库,那里有条小船,可以沿黄浦江到吴淞口,然后出海。”
“小船?现在这个天气?”银针看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而且出海去哪里?崇明?还是更远?”
“去舟山。”陈朔说,“舟山群岛现在很复杂,有旭日国海军,也有游击队活动。我们在那边有接应点,到了之后可以转陆路去宁波,再往内陆走。”
银针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很冒险。”
“所有选项都很冒险。”陈朔平静地说,“留在申城是等死,从陆路离开会被检查,只有水路还有一线生机。而且徐仲年选择的路线一定有他的道理——他熟悉申城的水文,知道哪些地方检查松,哪些时候潮汐合适。”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影佐不会想到我们敢在雨夜乘小船出海。他的注意力一定集中在陆路关卡和大型船只上。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银针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信任陈朔的判断,就像在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行动一样。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凌晨四点。”陈朔看了眼怀表,“那时候雨最大,能见度最低,巡逻队也最疲惫。而且潮水在四点二十分开始退潮,顺流而下可以节省体力。”
还有一个小时十三分钟。
银针下床,开始整理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他们只有随身的小包,里面是换洗衣服、一点钱、还有陈朔的那本《符号学基础》手抄本。武器只有一把从特工那里夺来的手枪,还剩三发子弹。
陈朔走到天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和雨水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远处的申城在雨夜中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困倦的眼睛。
这座他战斗了一年多的城市。
这座他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每一处安全屋的城市。
现在,他要离开了。
不是撤退,是转移。陈朔在心里纠正自己。就像棋手在棋盘上移动棋子,从一个区域到另一个区域,开辟新的战线。申城的网络已经建立,理念已经传播,国际联系已经打通。接下来的工作,需要去更广阔的地方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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