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所谓“最隐蔽”的路,其实算不上路——只是山民和猎人踩出来的一条痕迹。有些地方要爬过乱石堆,有些地方要贴着崖壁走,有些地方要涉过齐膝深的小溪。
鹞子走得很稳,像只山猫。他时而停下,听听动静;时而蹲下,看看地上的痕迹;时而爬上高处,观察四周。
“有人在前面走过。”一次停下时,鹞子指着泥地上的脚印,“不超过两小时,三个人,都有负重。”
沈清河蹲下细看。脚印很乱,但能看出大小深浅不同。“是山民?”
“不像。”鹞子摇头,“山民走山路,脚印不会这么重。这三个人背的东西不轻,而且……”他指了指脚印边缘,“看这里,有整齐的压痕,像是箱子的角。山民背篓用肩,不会出现这种痕迹。”
“是走私的?还是……”
“都有可能。”鹞子起身,“我们绕开。前面有个岔路,虽然难走点,但安全。”
他们离开主痕迹,钻进一片竹林。竹子很密,要用手拨开才能前进。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衣服,冰凉。
沈清河的体力开始下降。他平时活动以城市为主,虽然也有体能训练,但和鹞子这种常年在野外的人比,差距明显。
“歇会儿。”鹞子看出他的疲惫,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下,“喝口水,吃点东西。”
两人坐在石头上,分食干粮——硬邦邦的烙饼,就着凉水。
“鹞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沈清河问,“看你走山路的样子,不像城里人。”
“我老家在皖南山区。”鹞子喝了口水,“小时候跟着爷爷打猎、采药、找山货。十六岁那年,家里遭了土匪,爹娘都没了。我一个人跑到上海,在码头扛活,后来遇到陈先生。”
他顿了顿:“陈先生看出我懂山林,就让我专门跑城外线路。从青石镇到四明山,这一带的山路,我差不多都走过。”
“家里人……还有吗?”
“有个妹妹,当年走散了。”鹞子声音平静,但沈清河听出了一丝颤抖,“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托人打听,登报寻人,都没消息。可能……已经不在了。”
沈清河沉默。他想安慰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种伤痛,不是言语能抚平的。
“走吧。”鹞子站起来,“中午前要翻过前面那座山。下午可能要下雨,得赶在雨前到山神庙。”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坡度超过四十度,要抓着树枝和藤蔓才能上去。沈清河的手很快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背篓越来越沉,肩带勒进肉里。
但他咬牙坚持着。他知道,背篓里的东西,可能决定着某个伤员能否活下来,决定着某次手术能否成功。
这种具体的、可触摸的责任,比抽象的革命理想,更能给人力量。
中午时分,他们翻过了第一座山。站在山顶,能看见远处的第二座山,以及山腰间隐约可见的山神庙。
“快了。”鹞子擦了把汗,“下山比上山容易些。”
下山的路确实平缓,但碎石多,容易滑倒。沈清河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手掌也擦伤了。鹞子扶他起来,简单包扎。
“还能走吗?”
“能。”沈清河咬着牙。
下午两点,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阳光明媚,转眼就阴沉下来。
“要下雨了。”鹞子抬头看天,“得加快速度。”
他们小跑起来。雷声在远处滚动,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林哗哗作响。
离山神庙还有三里地时,雨终于下来了。不是细雨,是瓢泼大雨,瞬间就把人浇透。山路变成泥路,一步一滑。
“不能停!”鹞子喊道,“停在这里更危险,可能山洪,可能滑坡!”
两人在雨中挣扎前进。蓑衣根本挡不住这样的雨,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沈清河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背篓里的东西不能湿。那是精密器械,一旦受潮就可能生锈报废。
他脱下蓑衣,盖在背篓上。雨水直接打在头上、身上,冰冷刺骨。
鹞子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蓑衣也盖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在暴雨中,用身体护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一步一步向前挪。
第三幕·庙中夜话(同日,傍晚6:20)
山神庙出现在视野中时,雨终于小了。
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鹞子让沈清河在门外等着,自己先进去查看。
片刻后,他出来:“安全,没人。”
两人进庙,关上门。庙里很破旧,神像已经残缺,香案倒在地上,到处是蛛网灰尘。但屋顶还算完好,能挡雨。
鹞子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油纸包着,居然没湿。他点燃一堆干草,又找来些朽木,生起一小堆火。
温暖的光亮驱散了黑暗和寒意。
沈清河脱掉湿透的外衣,拧干水,搭在火堆旁。然后小心地打开背篓,检查油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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