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看,此处纹路,自上而下,蜿蜒如古篆‘母’字;此处连接,形似‘临’字;此处有缺,然意蕴贯通,是为‘人’字;再看这方,纹路交汇,隐现‘永’字雏形。
此处转折,暗合‘昌’字笔意;这下方厚重纹路,乃‘帝’字之基;最后这收束之势,正是‘业’字之终!八字相连,便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声震四野:“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伊水河畔,随即以更猛烈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洛阳城,并向着长安,向着四面八方传播开去。
“圣母”?当今天下,能称“圣母”者,除了皇帝生母、当朝太后,还有谁人?
“临人”,抚临万民。
“永昌帝业”,使皇帝的基业永远昌盛。
这岂不是上天在肯定太后辅佐幼帝的功德,预示着她将带来长治久安?
流言迅速演化成“天意”,在有人刻意的引导和无数人自觉的附和中,变得坚不可摧。
酒楼茶肆,说书人开始讲述太后仁德感天的故事;街头巷尾,孩童传唱着新编的、称颂太后的歌谣;就连某些私塾,先生讲解此八字时,也不免带上几分对太后的敬意。
朝堂之上,反应更为直接。
首先是一些品阶不高、却素来“恪守礼法”、与郑家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迫不及待地上表庆贺,称颂“天降祥瑞,彰太后之德”,是“国朝大幸”。
他们请求皇帝下旨褒奖,并“顺应天意”,让太后更多地参与教导皇帝、乃至过问朝政。
接着,一些原本中立、但笃信天人感应之说的官员,也开始动摇,觉得这“祥瑞”来得蹊跷,却也不敢公然质疑“天意”,奏疏中不免多了几分对太后的恭维。
一时间,“太后贤德感天”的舆论甚嚣尘上。
郑太后在鹤鸣殿中,先是“惊闻”祥瑞,继而“惶恐”不已,在佛前焚香祷告,称“此乃上天眷顾皇帝,哀家何德何能”,并下令以太后私库之资,在伊水畔修建“瑞应亭”,以谢天恩。
这番作态,更显得她谦崇仁德,不居天功。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祥瑞”冲昏头脑。立政殿中,武媚娘看着案头堆积的、关于祥瑞的奏报和市井流言记录,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或愤怒,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沉静。
慕容婉侍立一旁,低声道:“王妃,最先‘认出’古篆的隐士‘玄真子’,已查明底细。此人本名吴道子,乃一落魄书生,略通篆刻,十年前因牵涉一桩伪造古墓铭文案,逃离家乡,后不知所踪。
三年前,曾有人见他出没于汴州,与当地一名姓李的绸缎商过从甚密。而那名李姓商人,经查,其货船曾数次往来于登州、洛阳,与……徐贵有过接触。
这是‘玄真子’的画像,与我们之前掌握的、疑似李慕云化装出没上清观时,观中道士描述的其同行者样貌,有六七分相似。”
武媚娘接过画像,扫了一眼,淡淡一笑,将画像放下:“李慕云倒是找了些人才。这纹路,怕也不是全然天成吧?”
“已派可靠工匠暗中验看过那石头。纹理确是天然形成,但有几处关键转折的‘笔锋’处,有极细微的、非自然水流冲刷能形成的琢痕,用的是一种特制的工具。
手法老道,非行家细查不能辨。应是事后加工,引导观者联想。”慕容婉禀报道。
“引导联想……便是最大的破绽。”武媚娘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天命无常,岂是几道石头纹路所能注定?更岂是宵小之辈,可以伪造引导的?
他们想用‘天意’压人,却忘了,这世间最不可欺的,便是真正的‘天道’。”
她抬眸,望向窗外。天际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地压着洛阳城的飞檐斗拱。春风里,带来了一丝潮湿的、不同寻常的土腥气。
“要变天了。”武媚娘低声说了一句,似是自语,又似是对慕容婉说,“告诉王爷那边,可以开始了。另外,让我们在御史台、翰林院的人,可以动一动了。
不必直接质疑祥瑞,只消将那‘玄真子’的‘生平趣事’,特别是他当年伪造古铭的案底,还有他近三年与某些神秘商人往来之事,‘不经意’地透露给那几位以考据精严、眼里不揉沙子着称的老学究。他们自会去刨根问底。”
“是。”慕容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下,匆匆离去。
武媚娘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天际的乌云愈聚愈浓,隐隐有沉闷的雷声,自极远处滚来。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入喉中,却让她唇角的弧度,越发冰冷清晰。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仪殿侧殿书房。
李贞的面前,也摆着几份关于“伊水祥瑞”的奏章。他随意翻看着,神情淡漠。程务挺、刘仁轨等心腹将领重臣侍立在下,面色各异,有的愤慨,有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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