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五年的冬天,在一场又一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中,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岁末滑行。
冬至夜宴那极致辉煌又暗藏机锋的“和谐”景象,如同被冰雪封存的琉璃,璀璨却冰冷,在宫人们的窃窃私语和朝臣们复杂的目光中,渐渐沉淀为一种背景。
紫宸殿暖阁中那枚与《兰亭序》并列的铁钉所代表的寒意与谜团,被深锁在少年天子的心底,表面波澜不惊。立政殿与两仪殿的监控之网依旧严密,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试图抚平每一丝不和谐的褶皱。
后宫在武媚娘的高压掌控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妃嫔们小心翼翼地活着,连最明媚的颜色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调。
然而,就在这片沉寂与紧绷之中,一缕截然不同的、充满勃勃生机与温暖希望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穿透了重重宫阙的阴霾,照亮了深冬的宫廷。
腊月初八,晋王世子李弘,年满五岁。按皇室惯例,王子年满五龄,便需正式开蒙进学,意味着他将从一个只需玩耍嬉戏的稚童,开始向“皇室子弟”的身份转变。
李贞与武媚娘对此极为重视,早在数月前便开始物色师傅。最终,李贞亲自拍板,延请了当世大儒、以学问博雅、品行刚正着称的太子少保刘祥道,兼任世子师。
刘祥道年过六旬,是三朝老臣,曾为李贞的兄长、已故太子李承乾讲过学,后因不满李承乾某些行为而辞去东宫官职,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请动他出山,既显李贞对嫡子教育的看重,亦有借其清望为李弘铺路之意。
开蒙这日,天公作美,连日风雪暂歇,露出久违的冬日暖阳。两仪殿东侧的“崇文馆”特意收拾出来,作为世子的学馆。馆内焚着清淡的松柏香,书案笔墨早已备齐。
李弘穿着簇新的宝蓝色小锦袍,头戴玉冠,被乳母和宫女领着,规规矩矩地走进学馆。
他生得玉雪可爱,眉眼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黑亮,透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灵性,并无半分怯场。
刘祥道已端坐于师席,须发银白,面容清癯,目光平和而睿智。他并未因李弘年纪幼小而有所轻视,按照古礼,先行了简单的拜师仪式。
李弘在指引下,像模像样地向刘祥道行了礼,口称“学生拜见先生”,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礼毕,刘祥道并未立刻讲授深奥经义,而是先温和地问了李弘平日喜欢玩什么,可曾认得几个字。
李弘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说:“喜欢和阿娘玩双陆,看阿爹写字。认得……认得自己的名字,还有‘人’、‘口’、‘手’,是阿娘教的。”
刘祥道点点头,取过一本崭新的《千字文》,翻开第一页,指着“天地玄黄”四字,缓声念了一遍,解释道:“此乃《千字文》开篇,讲述天地初开,宇宙洪荒之象。世子且跟老臣念。”
李弘跟着念了一遍,字正腔圆。刘祥道又念了下面几句,李弘亦步亦趋。念了约莫十句,刘祥道合上书,微笑道:“世子可记得方才所念?”
李弘眨眨眼,略微思索,竟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不仅复述,当刘祥道随意指了其中“宇宙洪荒”四字,问他“洪荒”何意时,他竟能结合方才刘祥道简单的解释,童声稚气地答道:
“先生方才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什么都没有的样子。就像……就像下雪之前,天上地上都空空的。”
刘祥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翻开《论语》,挑了《学而》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句,讲解了意思,然后问:“若有同窗从很远的地方来看望世子,世子高兴吗?”
“高兴!”李弘用力点头,随即又补充道,“但阿娘说,君子之交淡如水。高兴是高兴,也不能……不能忘了规矩和本分。”
这下,连侍立在一旁的东宫属官和宫女内侍们都微微动容。这孩子不仅记性绝佳,更能将听到的道理与自己已有的认知结合,生出属于他自己的、虽然稚嫩却逻辑自洽的理解。这已不仅是聪慧,近乎颖悟了。
刘祥道强压下心中激荡,又试了试简单的对句、算术,李弘皆能迅速反应,且常有出人意料、充满童趣却暗合逻辑的答案。一堂课下来,这位见多识广的老臣,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课后,刘祥道没有立刻让李弘回去,而是让他自己玩一会儿馆内准备好的七巧板,他则匆匆前往两仪殿求见李贞。
“王爷!”刘祥道进入书房,甚至来不及寒暄,便对着正在批阅奏章的李贞长揖一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世子天资之颖悟,老臣……老臣生平仅见!不仅过目成诵,闻一知十,更能举一反三,常有灵光之见。
其心性仁厚,思维敏捷,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栋梁,宗室翘楚!老臣……幸甚至哉!”
李贞早已从宫女内侍的回报中得知大概,此刻听刘祥道亲口证实,且评价如此之高,饶是他平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眉梢眼角的喜色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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