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夜宴的熏风与酒意,最终消散在清冷的晨露中。那夜薛氏“送”李孝回宫,究竟送到了何处,内侍省没有任何异常记录,秋水阁的宫人也如常熄灯安寝,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自那之后,小皇帝李孝去薛美人处的次数,悄然多了起来,虽未专宠,却也足够引人遐想。
前朝,军事学院的运作已步入正轨。李孝的旁听,也成了每月固定的行程。他不再像最初那般,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
他开始有意识地提前阅读兵书,在课后向担任“祭酒”的程务挺、或是负责“兵法与政略”课的刘仁轨请教问题。
问题起初粗浅,渐渐深入,有时甚至能引经据典,问得颇有见地,让程务挺这老将都需认真思索片刻才能回答。
他不再只局限于听课。他会“偶然”在学院校场边,看到某个出身寒门、在骑射或兵棋推演中表现突出的年轻学员,驻足观看片刻,然后温和地问上几句家乡何处、从军几年、课业如何。
李孝的态度总是谦和的,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略显青涩的求知欲,以及一种恰到好处的、对“英才”的欣赏。
这一日,兵法课散后,学员们三三两两离开讲堂。
一个名叫陆明远的年轻校尉走得慢了些,他来自陇西,父亲只是个队正,战死在西域,他是凭着实打实的战功和粗通文墨,才被选拔入军事学院。
此刻,他正对刘仁轨课上提到的某个战例阵法变换有些不解,皱着眉头边走边想,差点撞到一个人。
“陛下!”陆明远惊出一身冷汗,连忙退后行礼。他认得这位常来旁听的小皇帝。
“陆校尉不必多礼。”李孝虚扶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中潦草记着心得的纸片上,“可是对刘司业所讲的‘锥形阵’变‘雁行阵’仍有疑虑?”
陆明远一愣,没想到陛下不仅记得他姓名,还看出了他的困惑,心中微热,老实答道:“是,末将愚钝,总觉得变阵衔接处,若遇敌骑突击,颇为凶险。”
李孝点点头,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沙土地上划拉起来:“朕……我近日读《曹公新书》,见其论及步骑协同,提及可于变阵之时,以强弩手前置延缓敌骑,为变阵争取一息之机。虽与刘司业所讲战例时代不同,或可参详?”
陆明远看着地上那虽然简单却清晰的示意线条,眼睛一亮,许多不解之处豁然开朗。
他激动道:“陛下圣明!此法大妙!末将……末将怎就没想到!”
“纸上谈兵罢了,具体临阵,还需随机应变。”李孝摇摇头,将那枯枝丢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用旧的端砚,墨色沉郁,边角略有磨损,但一看就是上品。“此砚随我多年,还算顺手。见陆校尉勤学深思,赠与你吧。望你在此潜心进益,早日为我大唐建功立业。”
陆明远双手接过那方尚带体温的旧砚,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皇帝用过的旧物!这份赏识,远超金银。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发哽:“末将……定不负陛下厚望!”
类似的情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
有时是在校场边“偶遇”某个因家世不高而备受排挤的功臣子弟,李孝会拍拍他的肩膀,叹一句“英雄不问出处,卫霍亦起于微末”。
有时是在学院藏书阁,看到某个低级官员出身的学员对着一堆账册愁眉不展,李孝会驻足。
问明是家乡田赋折算的难题后,李孝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此类折算,户部柳尚书曾于《租庸调疏议》中提及新法,或可一观”,并让内侍将自己案头那本有柳如云批注的《疏议》抄本借出。
他的赏赐也恰到好处。有时是一柄不算名贵但锋利的短刃,有时是几刀上好的宣纸,有时甚至只是几句恳切的鼓励:“卿之见解,颇合朕心。”
“国事维艰,正需卿等这般实心用事之才。”
“勿以位卑忘忧国,他日麒麟阁上,未必无君之名。”
李孝不再只是那个高高在上、沉默寡言的少年天子。在军事学院这个相对单纯、崇尚才能与热血的环境里,他以一种低调而真诚的姿态,展现着自己的“聪慧”、“勤勉”与“求贤若渴”。
他不再刻意避开那些出身不高的学员,反而与之交谈更多。他记住他们的姓名、籍贯、甚至家中些许难处,并在下一次见面时“不经意”问起,那份看似随和的关切,往往比任何厚赏更能打动人心。
尤其是对那些身有微功、却因性格耿直或缺乏背景而晋升无望的中下层军官,以及那些苦读数年、却只能在衙门底层蹉跎的低级文官而言,皇帝的这份“知遇之恩”,如同久旱甘霖。
他们未必立刻就想卷入什么朝堂风波,但一个年轻、温和、似乎胸有大志、并且赏识自己的皇帝,天然能激发他们心中“士为知己者死”的朴素情感,以及一种改变自身命运的强烈渴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