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颁布《农书》,诚为善政。然臣虑及,地方或有豪强劣绅,不愿见佃户掌握新法而增收,或恐其‘不安于室’,暗中阻挠,甚至毁书禁学。此等情形,不可不防。”
李贞看向他,眼中露出赞许:“怀英所虑极是。本王也想到了。所以,这《农书》的推广,不仅要靠州县官吏,更要靠农人自己。”
他提高声音,“传令下去,各州县衙门,当于城门口、集市等人流汇集处,张贴《农书》中重要章节的图说,派识字的胥吏或请乡绅讲解。
更要鼓励乡间有见识、有声望的‘乡老’,组织村民学习。凡有此等热心公益、教导乡里之贤达,州县当予旌表,可免其家部分赋役!
若有胆敢阻挠、毁书、甚至伤害倡学乡老之人,无论其是何身份,地方官必须严惩不贷!若有地方官徇私包庇,朝廷一经查实,定当革职拿问,绝不姑息!”
“殿下圣明!”狄仁杰心悦诚服,躬身退下。殿中不少出身寒门或重视实务的官员,也纷纷面露振奋之色。此策若行,不仅可兴农利民,更能打破地方豪强对知识和乡村的部分垄断,于国于民,善莫大焉。
散朝后,《新修农书》即将颁行天下,并与官吏考课挂钩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洛阳,并以更快的速度向各道州县传去。
司农寺、工学院、将作监立刻高速运转起来,泥活字、铅活字作坊日夜赶工,墨香弥漫。第一批印制精良、图文并茂的《新修农书》被郑重装箱,由驿骑快马送往各地。
消息传到民间,尤其是传到那些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耳中,引起的震动更为巨大。
洛阳近郊的赵家村,老农赵四捧着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粗糙手抄的几张“新式堆肥法”和“红薯育苗图”,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洛阳城方向连连磕头。
他因为最早种植新作物,又肯学肯干,如今已是农学院的“特约顾问”,每月有些补贴,家里日子好过了许多。
赵四颤声对围拢过来的村民说:“王爷这是把饭喂到咱嘴边了啊!这书,这图,就是活命的宝贝!谁要是敢糟践,我老汉第一个跟他拼命!”
然而,正如狄仁杰所料,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河北道,沧州,某处田庄。
庄主姓田,名崇礼,祖上也曾出过县令,如今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地主,拥有良田千顷,佃户数百。田家诗礼传家,田崇礼本人也是个秀才,平时以“耕读传家”、“急公好义”自诩,与州县官员往来密切。
这日,田崇礼坐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听着管家禀报县里刚刚送来的朝廷文书和那本崭新的《新修农书》,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老爷,县尊大人说了,朝廷严令,各乡务必组织佃户学习此书,还要选拔‘乡老’领头。咱们乡,县尊的意思,是想让东村的陈老汉挑头。
那陈老汉,就是个老倔头,以前就跟咱们庄子因为水渠的事儿闹过,这回要是让他得了势,领着那帮泥腿子学了书上的东西,怕是要更不安分……”管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田崇礼的脸色。
田崇礼“啪嗒”一声,将手中的细瓷茶盏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少许。
“不安分?”他冷哼一声,拿起那本靛蓝色封皮的《农书》,随意翻了两页,看到里面详细描绘着如何用田边杂草、人畜粪便制作高效堆肥,如何用新式水车更有效地灌溉坡地,如何用轮作保持地力……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朝廷这是要干什么?教那些泥腿子精耕细作,多打粮食,当然是好事。”
田崇礼的声音透着讥讽,“可粮食打多了,他们吃饱了肚子,还会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给咱们种地,交五成的租子吗?会不会想着自己买地,或者跑去城里做工?”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
“还有这‘以虫治虫’,”田崇礼指着书上一幅图,图上画着一种小虫正在啃食另一种害虫,“说得轻巧!万一治不住虫,反倒闹了虫灾,损失谁来赔?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田家的地怎么办?祖宗基业还要不要?”
他越说越气,猛地将《农书》摔在地上:“妖书!乱法之书!什么新法,不过是想蛊惑人心,动摇乡里罢了!我田家在此扎根百年,靠的就是上下有序,主佃和睦!朝廷这是要坏规矩!”
“那……老爷,县尊那边,还有朝廷的考课……”管家惴惴不安。
田崇礼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县尊那里,我自会去打点。朝廷的考课?哼,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书,我们收下,至于学不学,怎么学,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压低了声音:“去,找几个机灵点的,夜里去各村转转。尤其是陈老汉那种刺头家里,还有那些穷得叮当响、最爱闹事的破落户……明白吗?”
管家身子一颤,抬头看向田崇礼阴鸷的脸,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点头:“小的明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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