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窗棂,洒在凝云阁偏殿的地面上。殿内,熏香炉里袅袅升起安神香的轻烟,试图驱散昨夜残留的紧张气息。
高慧姬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却没有喝。她看着坐在下首绣墩上、依旧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阿璃,或者说,此刻该叫她金顺姬。
昨夜惊心动魄的坦白和抉择,似乎抽干了这个年轻女子所有的气力,但她的眼神深处,除了疲惫,却多了一丝昨夜没有的东西,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孤注一掷后的些许释然。
秀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熬得软糯的清粥,几碟清爽小菜。“婕妤,金姑娘,用些早膳吧,一夜未睡,再不用些东西,身子熬不住。”
高慧姬点点头,对金顺姬温声道:“顺姬,来,先吃点东西。事情既然已经说开,有王妃娘娘做主,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金顺姬闻言,慌忙起身,又想跪下:“奴婢不敢当婕妤如此称呼……”
“坐下。”高慧姬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从今日起,在我这里,没有奴婢。你本姓金,闺名顺姬。”
她顿了顿,看着金顺姬茫然又惶恐的眼睛,缓缓道:“我引你入凝云阁,本是一片好意,却不知你身负如此隐衷,更险些……铸成大错。此事,我亦有失察之过。”
“不,不怪婕妤,是奴婢……是顺姬欺瞒在先……”金顺姬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过去之事,多说无益。”高慧姬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用粥,“如今要紧的,是往后。你既信我,将性命前程都托付出来,我高慧姬虽只是宫中一妾室,却也知恩义,明是非。”
她放下牛乳盏,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片刻,仿佛下了某种决心。“顺姬,你家中可还有亲眷?”
金顺姬摇头,神色黯然:“母亲早逝,父亲……不知何在。高句丽灭国时,兵荒马乱,早已失散。奴婢……顺姬在这世间,已是孤身一人。”
“既如此……”高慧姬转回头,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我高慧姬,愿与你结为异姓姐妹。我虚长你几岁,便忝为姐姐。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高氏旁支之女,名唤高璃。可好?”
金顺姬,不,高璃,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高慧姬,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结为姐妹?记入高家旁支?这……这怎么可能?她一个卑微的、戴罪之身的高句丽宫女,何德何能?
“婕妤!这……这使不得!顺姬身份卑微,又身负罪责,岂敢玷污婕妤门楣?万万不可!”高璃慌得连连摆手,又要起身下拜。
高慧姬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
“有何不可?我高慧姬说使得,便使得。你母亲本是高句丽王宫女官,你亦是清白女子,不过为奸人所迫。如今迷途知返,挺身出首,其行可悯,其志可嘉。
我高氏虽非大族,在高句丽也还算有些根基。多一个妹妹,于我而言,是幸事,于你,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一个安身立命的依凭。在这深宫之中,你我同为异乡人,更该互相扶持,互为依靠。”
她的话语温和却有力,字字句句敲在高璃心上。高璃的眼泪扑簌簌落下,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而是混杂了震惊、感激、酸楚和一种重获新生般的巨大冲击。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望着高慧姬,泪如雨下。
“此事,我会禀明王妃娘娘。”高慧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转为沉静,“若娘娘准允,我便依我高句丽故俗,与你行结拜之礼。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孤女金顺姬,而是我高慧姬的妹妹,高璃。”
高璃终于忍不住,伏在榻边的小几上,压抑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有积年的委屈,有对亡母的思念,有对自身命运的悲叹,更有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和茫然。
高慧姬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亦有动容。她知道,这个决定或许有些冲动,甚至可能带来非议。
但看着这个与她来自同一片土地、身世飘零、在绝境中选择向善的女子,她心中那份同病相怜的痛惜,以及昨夜因“引荐”而生的愧疚,促使她做出了这个决定。
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多一个可以信任的臂助,或许并非坏事。
用过早膳,高慧姬让秀妍陪着情绪稍稳的高璃下去梳洗休息,自己则再次前往武媚娘的正殿。
武媚娘也一夜未得好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却不见萎靡,正听着慕容婉的低声禀报。见高慧姬来,她示意慕容婉稍候,目光转向高慧姬:“慧姬来了,阿璃那边如何?”
高慧姬行了一礼,便将方才欲与金顺姬结为姐妹、将其记入高家旁支、改名高璃的想法说了,末了道:“妾身知此事或有逾矩,但此女身世堪怜,昨夜能迷途知返,勇气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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