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四年正月十三,距离上元灯节只剩两日。洛阳城的年味还未散去,街巷间已陆续挂起各式花灯,孩童们举着新糊的兔儿灯、鱼灯在巷口追逐嬉戏,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硝烟和糖人、炸糕的甜香。
一派太平年节的喜庆景象。
但在某些地方,暗流远比洛水河底的潜流更为湍急、冰冷。
凝云阁的偏院厢房里,门窗紧闭。高慧姬亲自将一包用油纸仔细封好、外观气味与阿璃(高璃)之前收到那包“香料”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递到高璃手中。旁边还放着一封折叠整齐、纸质略旧的信笺。
“都记住了?”高慧姬的声音压得很低,握着高璃的手,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轻颤。
高璃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很清晰:“记住了。东西……我前日午后,趁小王子午睡、乳母去膳房取牛乳的间隙,悄悄撒了些在他床头小熏炉的积灰里,不多,怕被发现。
这两天……金侧妃似乎有些嗜睡,小王子也比往常爱哭闹些,但还看不出太大异常。我心中害怕,不敢多看,做完就赶紧走了。”
她复述着武媚娘教给她的话,眼神虽然还有一丝紧张,但已无昨日的惶然无措。高慧姬的信任、结义、赐名,给了她一根定海神针。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唯有向前。
“很好。”高慧姬拍了拍她的手,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戴到高璃腕上,“这镯子内侧,我让秀妍用特制的药水写了几个字,寻常看不出来,但用姜汁一抹便显。是给你母亲的名字和一句暗语。
若……若他们用你母亲要挟你,或是你传递消息时遇到紧急情况,无法脱身,可设法将此物送到我兄长在安东都护府的旧部手中,或许能救你母亲一命。这只是以防万一,你要随机应变,首要保全自身。”
高璃摸着腕上尚带高慧姬体温的银镯,眼圈又红了,重重地点头:“姐姐大恩,阿璃……高璃没齿难忘!”
“去吧,小心些。老余头今日会来送新到的绢花样子,是个机会。”高慧姬松开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头发。
高璃将油纸包和信笺小心地收进怀中暗袋,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发饰,确认没有任何异样,这才对高慧姬深深一福,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脚步也稳了许多。
约莫半个时辰后,内侍省采办处的老宦官“老余头”,佝偻着背,挎着一个大竹篮,来到了凝云阁侧门。他照例与守门的宫女说笑了两句,从篮子里取出几支时新的绢花和几卷绣线,说是给各位娘子的份例。
高璃与其他几个宫女一起上前领取。老余头将一支粉海棠绢花和一卷浅碧色丝线递给高璃时,手指似乎不经意地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三下。
高璃低垂着眼睑接过,指尖微动,一个更小的、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和那封信笺,已悄无声息地滑入老余头宽大的袖袋中。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瞬,旁边挑选绢花的宫女们毫无所觉。老余头浑浊的眼睛瞥了高璃一眼,见她脸色有些发白,手指微抖,只当她是害怕,并未起疑,又说了两句闲话,便挎着篮子,慢吞吞地走了。
高璃捏着那支绢花和丝线,指尖冰凉,直到老余头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转身将东西交给秀妍登记入库,自己借口去小厨房看看给高慧姬炖的燕窝,快步离开。
转过无人角落,她才扶着冰冷的宫墙,闭上眼睛,平复狂跳的心脏。
消息,递出去了。
淮安郡公府,书房。
李道明捏着那张从油纸包夹层里取出的、字迹与阿璃之前所传无二的纸条,眉头紧锁。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货已入瓮,三日后观效。”
“三日后……”李道明喃喃重复,手指捻着纸条边缘,“三日后,是上元节。”
李崇义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父亲,成了!那小宫女还算得用!上元佳节,宫中有大宴,金氏和那小崽子必定露面,到时候当众发作,嘿嘿……”他似乎已经看到那混乱而美妙的场景。
“闭嘴!”李道明低喝一声,烦躁地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成什么成!没听到后面吗?‘金侧妃精神稍差,小王子哭闹’,这只是稍有不适!
我们要的是一击必杀,是要让那孽种和那高丽女人再无翻身之日!这点微末伎俩,能济什么事?”
“可……可那‘醉仙萝’不是……”李崇义被父亲一吼,有些讪讪。
“那‘醉仙萝’是慢毒,需得长期少量吸入,方能损人心智,最终癫狂而亡。阿璃只撒了一次,分量又不足,能有多大效用?顶多让人嗜睡、烦躁几日罢了!”
李道明脸色阴沉,“东海先生当初是怎么说的?需得寻机会,下在饮食或贴身之物中,加重分量,方能速效!阿璃这蠢货,胆小如鼠,只敢在熏炉灰里撒一点,能顶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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