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殿下当时是知晓此笔用度,并示下‘祭奠先帝,心诚物洁即可,不必刻意求俭,亦不可靡费过度’。殿下既已过目,想来是妥当的。”
又是“摄政王殿下知晓”、“殿下过目”!李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质问沈迁到底谁是皇帝!这江山是姓李,还是姓“摄政王”!
但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这怒火压了下去,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冷了几分:
“哦?皇叔自然是知晓的。不过,朕既已开始‘学政’,这礼部之事也在朕‘监管学习’之列,多问几句明细,想来也是应有之义。沈卿方才也说,此等细务有专司官吏负责。
那便让他们将去岁先帝忌辰大祭,自筹备伊始,所有采买、用工、赏赐、仪程所涉银钱、物料、人力的分项明细账册,以及相关经手人、核验人的署名画押文书,一并整理好,三日内,呈送朕御览。
朕也想看看,这‘妥当’的用度,是如何一笔笔花出去的,也好长长见识,学学这‘不刻意求俭,亦不靡费过度’的尺度,究竟该如何把握。”
他的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着点少年人“好奇求学”的味道,但其中蕴含的坚持和不容置疑,却让沈迁一直平稳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沈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终于缓缓起身,再次躬身:“陛下勤学好问,实乃臣等之幸,社稷之福。臣……遵旨。三日内,定当将相关账册文书整理妥当,送呈御览。只是……”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为难,“时日久远,有些经办胥吏或已调任,有些文书存档或需时间翻检,若有延误或不周之处,还望陛下体恤。”
“无妨,”李孝摆摆手,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无懈可击的、略带天真的笑容,“朕不急,沈卿慢慢整理便是。只要账目清楚,条理分明,晚一两天也无妨。朕相信,以沈卿之能,定能办得妥帖。”
“臣,谢陛下体谅。” 沈迁深深一揖,姿态恭顺无比,“若陛下暂无其他垂询,臣便先行告退,即刻去督办此事。”
“沈卿自便。”
看着沈迁那恭敬而沉稳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李孝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盯着沈迁方才坐过的绣墩,仿佛要将那处看穿。
“老狐狸……”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三日之期,转瞬即过。
第三日午后,沈迁果然来了。但他不是独自前来,而是与中书侍郎、新任内阁成员狄仁杰一同求见。
李孝在紫宸殿偏殿接见了他们。狄仁杰神色如常,行礼后便侍立一旁,并不多言。
沈迁则手捧一份奏章,趋步上前,然后,在距离御案数步远的地方,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以头触地。
“臣沈迁,愚钝昏聩,御前失仪,办事不力,乞陛下治罪!” 他的声音带着沉痛和惶恐,在安静的偏殿里回荡。
李孝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沈卿这是何故?快快平身说话。可是账目文书有何难处?”
沈迁没有起身,依旧跪伏在地,声音却清晰传来:“臣奉陛下之命,整理去岁先帝忌辰大祭相关账目文书。
奈何臣年老健忘,疏于督促,下属官吏亦办事拖沓,致使部分原始票据、经手人签押记录一时寻检不齐,账目汇总亦有多处模糊遗漏之处,难以在陛下限期内整理清晰呈报。
此皆臣督导不力、疏忽职守之过!臣有负圣恩,有愧摄政王殿下信重,更愧对先帝在天之灵!臣……惶恐无地,恳请陛下严惩!”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哽咽,将“年老昏聩”、“疏忽职守”的帽子给自己扣得严严实实,绝口不提账目本身可能存在的问题,只将矛头指向“办事不力”、“拖延疏忽”。
李孝看着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迁,又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狄仁杰,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来交账的,这是来“请罪”的!用主动承认“失职”的方式,来堵他的嘴!
他若继续追问账目细节,那就是不体恤老臣,苛责下属;他若就此轻轻放过,那账目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而且,沈迁特意拉上狄仁杰这个新任内阁成员、同时也是以刚正精明着称的能臣一起来,其意不言自明。
看,内阁的人都看着呢,陛下您是要揪着老臣的一点“疏忽”不放,还是要体现仁君气度?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个滴水不漏!
李孝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盯着沈迁花白的发顶和那微微颤抖的官袍,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卿言重了。不过是些陈年账目,一时寻检不便,也是常情。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沈迁又磕了个头,才在狄仁杰的虚扶下站起身,依旧不敢抬头,双手将那份请罪奏章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宽仁,臣感激涕零!然臣失职是实,不敢不罚。臣已自请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并督促部属,尽快厘清账目,一俟完备,即刻呈报陛下御览!此乃臣请罪奏章,伏乞陛下恩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